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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zart is on his way to Prague莫扎特去布拉格的路上Mozart is on his way to Prague

 
 
 
 

                             埃杜阿特.默里克     莫扎特之旅整理 文/图 2017-04-18 14:30

 
 
 
 
 

 
 
 

 
 
 
 
 
  注:莫扎特的布拉格之旅可以说是他有生之年的最最幸福之旅了,一部优美的小说《莫扎特去布拉格的路上》真实而细腻地描写了这段优美的生活,小说中描写的莫扎特这位音乐大师的生活和遭遇以及他的性格和一些轶事,都是有实事根据的。在小说的结构上,作者作了精心的安排。他把故事大发生限制在莫扎特在旅途中某一昼夜(24小时)之内,但小说的内容却涉及了莫扎特整整一生,几乎把大师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安排进去了。小说产生的效果如同莫扎特的音乐一般,可以说是颇具匠心的。《莫扎特去布拉格的路上》的作者是埃杜阿特.默里克(Eduard Moerike 1804——1875)被认为是歌德以后德国最优秀的抒情诗人之一。他生于路德维希堡,死于斯图加特,1855年创作了这本小说,第一次发表在斯图加特《晨报》上,小说发表以来,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它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成为德语文学中的名篇。      
 
 
 
 
 
     
  《莫扎特去布拉格的路上》小说全文:      
 

    1787年秋,莫扎特又他妻子做伴旅行去布拉格,为了在该城上演《唐璜》。

    旅途中的第三天,9月14日,约在上午十一点光景,这是兴致勃勃的夫妇离开维也纳还不到三十小时的路程,他们已过了曼哈兹山,走在施雷姆附近德意志塔耶河的彼岸向西北方向行使,很快就要完全越过风景秀丽的梅仑山脉了。

    男爵小姐封.T在写给她的女友的信中这样说:这驾着三匹马车的车子是一辆富丽堂皇的橘红色马车,这是属于一位名叫福科施旦特的将军夫人的财产。这位夫人一向把她和莫扎特家有交往,并能为这家人效劳而引以为荣。一位对八十年代审美趣味深有研究的行家对这辆为人议论的车子还不够具体的描写作了几笔补充:这辆橘红色的马车在两侧靠车门的地方,用天然的颜色画上了花束,边框用涂金的细木镶嵌,刷在车上的颜料不是当今维也纳作坊里用的那种光滑如镜的油漆,它并不闪闪发亮。往下方伸展的那条大胆的曲线虽显得特别惹眼,但车厢并不向外鼓出;此外,高高的顶篷挂着僵硬的皮帘子,现在向后掠了起来。

   对两位旅客的装束也要说几句话。为了节省收藏在箱子里的新做的礼服,康斯坦策夫人为丈夫挑了一套朴素的衣服;有点褪色的蓝色绣花背心外面罩了一件他常穿的棕色外套,上面钉了一排那种式样的大纽扣:地层是略带红色的金箔,它透过外面的星状编织物闪烁着金光。黑色的丝织裤,长袜,鞋上带着镀金扣环。这个月份特有的炎热使他在半小时前脱下了外衣。他光着头,穿着衬衫,坐在那里高兴地谈天说地。莫扎特夫人穿着一件白纹浅绿色的舒适的旅行服,那美丽丰茂的淡棕色发卷只束起一半,它们落下来披在她的双肩和颈上;她的头发这一生还没有被发粉污损过,她丈夫浓密的头发束成一根辫子,上面的发粉今天撒得要比平时随便。

    他们随着徐缓上升的高地慢慢上坡,两边肥沃的田野不时被延伸的林带遮断,现在他们到达了森林的边缘。

    莫扎特说:“今天、昨天和前天我们已穿过了多少森林!经过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更没有想到要走进去玩玩。我的心肝宝贝,让我们在那边下车,到树荫下去摘几朵好看的蓝铃花吧!喂,伙计!你也该让你的牲口喘口气了。”

    他俩站起身来时,发现闯下了一个小小的祸事,这事给大师招来了一场责备,他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贵重的香水;他们还未在意,瓶里的东西都洒在衣服和坐垫上不见了。“我早该料到会出事。”她嚷着说,“早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满满一瓶真“黎明女神香露”泼得精光!我用得象金子一样省。”“唉,傻瓜!”他安慰她说,“你应该懂得,你的神仙香水只有这样用才起作用。开头我们不就象坐在面包炉里挨烤吗?你怎么打扇也无用,后来整个车厢都凉爽起来了;当时就归功于我洒在衬衫上的那么几滴;后来,我重新恢复了精神,聊天有了劲头,否则我们耷拉着脑袋,就象躺在屠夫板车上的公羊那样。这件好事会伴送我们全程的。现在,让我们这两位维也纳佬快把鼻子伸到绿色的田野里去闻闻吧!”

    他们手挽手跨过路旁的土沟,很快就走进枞树林幽暗的深处。树林稠密得变成一片漆黑,只有在这里那里射进一线阳光,耀眼地划破了覆盖着苔藓的象丝绒一般的土地。如果没有他这位伴侣的照顾,从外边到处象火烧般的炎热力突然进入这使人爽快的清凉,这样的骤变对这位满不在乎的人会多么危险。她好容易逼他穿上了为他拿着的衣服。“上帝呵,多么壮丽的景象!”他喊出声来,眼睛沿着高耸的林干望上去。“这里好像是置身在教堂!我仿佛从没有在森林里呆过!现在我才领悟到一个挨一个生长着的整个树木的群体意味着什么。没有一只人手种植国它们,而是自己生出来的。它们紧挨着站在一起,住在一起,在一起过日子,只因为它们愿意这样。我童年时代来回跑遍了半个欧洲,我只见过阿尔卑斯山,见过大海,见过上帝创造的最伟大最美丽的东西;你瞧,现在我这个傻瓜一个偶然机会站在波希米亚境内的一片普通的枞树林里,面对这这种景象,我惊奇,我神往;并不因为它的诗的虚构,什么山泽女神、什么牧神之类的东西;它也不是舞台上的森林布景;它是从泥土里滋长出来的,由水分和温暖的阳光抚育起来的!这里是额上长着奇异的树枝般兽角的麋鹿之家,是滑稽可爱的松鼠之家,是山鸡和松鹊之家。”他俯身摘了一朵蘑菇,赞美着蕈帽上呈现的鲜丽红色,赞美着帽下白色嫩软的叶片,他还把各种纵树果装进口袋。他的妻子见他这样,说:“别人看了,还以为你从没有跨进过普拉特公园二十步哩!这种东西那儿不也有的是,有什么稀罕!”

     “什么普拉特公园!老天爷,你怎么能在这里提到这个名字?那里尽是马车、佩剑、官袍、扇子、音乐以及世界上能看到的一切好看的东西,除此以外还能看到别的什么?就说那里长的树吧,不管长的怎么高大茂盛,我真不知道,在地上散着的山毛榉果、橡实和那里仍满一地的数不清的废瓶塞混在一起,前者和后者有什么两样。十几里地以外就可以嗅到从树林里散发出的堂倌和调料气味。”

    “嗨,从未听说过!一个把在普拉特公园吃烤小鸡当作最大乐趣的人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

    两人重新在车里坐定,走在大道上。先是一段平路,现在有慢慢下坡,一片令人喜爱的地带一直伸展到远方的山下。我们的大师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口说:“这个地球真美,如果有人想在上面活得久些,这不能错怪。谢谢上帝,我一直象以前那样感到新鲜和快乐,我有兴致去领受一千件新鲜的事情。只要我的新作品完成并上演后,我就要一件件挨个儿去领受,海内外有多少新奇和美好的事物我还不知道:有大自然创造的奇迹!有各种科学、艺术和有用的技术!那烧炭的煤黑子都知道得和我一样多。我内心充满了各种兴趣和欲望,我想了解我本门业务以外的各种各样的知识。”

    她回答说:“这些天你1785年的老袖珍记事本在我手里,你在后面空页上写了三四条记事:第一条,‘十月中皇家冶炼厂灌铸巨狮’;第二条,下面划了两道加重线,‘访问加特内教授’,这个人是谁?”

    “哦,对!我知道,那是一位在天文台工作的善良的老人,他约我去那里有多少次了。长久以来就想和你一起去观察一次月亮和里面的小老人。他们现在有一架巨大的望远镜,在那巨大的镜片上,你可以看到那山脉、谷地、峡谷,它们明亮清晰好像可以伸手摸到似的。太阳光照不到的那一边,可以看到山峰投下的阴影,两年来我老说要去,但一直没有去成,真是可悲可耻!”

 
   
 

稍停,他又继续说:一切不是每次都这样说的吗?哼,我简直不敢想我己错过多少机会,延误了多少事情!且不说疏忽了对上帝和人应负的责任吧,我只说那些真正的享受、那些普通人天天都有的天真无害的小乐趣。

莫扎特夫人不可能也不愿意把他那容易变化的感情从愈陷愈深的那个方向扭回来。遗憾的是,当他说得愈来愈激动的时候,她只能衷心地承认他说得对。他说:难道我曾经和我的孩子痛痛快快地玩过一个小时?我向往的这种乐趣常常半途而废,转瞬即逝!小鬼们骑在我的膝上,在房间里和他们追逐不到两分钟,就完了,把他们甩走!我记不起有哪天去乡下度过一天好日子!记不起在复活节或圣灵降临节有哪次,在哪个花园,哪个树林,哪个草地上和你单独在一起象孩子一般打闹过,用花草做过游戏,使自己再变成一次孩子?生命不停地向前走、跑、飞——上帝啊!想到这里,真叫我害怕得出一身冷汗。

没料到,前面发的牢骚在两人之间引出了一场用亲昵方式进行的严肃谈话。我们不想详细转述这谈话,我们还是来介绍一下一般的情况吧!这些情况为这场谈话提供了直接的清楚的材料,也提供了明白的背景。

这里我们先已痛心地看到:这位热情不羁的人,他对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对一切有心人所能达到的高尚的目标都具有难以置信的接受力;尽管他在短暂的生命中经历、享受、创造了那么多的东西,但他自己在一生中却没有得到过一种安稳的感觉和一种简单的满足的感觉。

谁要是不从这现象中去寻找比人们猜想到的还要深刻的原因,那么他就很容易简单地首先从那些好象是不可克服的固有的弱点中去找。我们喜欢把这些弱点和莫扎特身上存有的一切使我们赞赏的东西必然地联系起来,这样做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这人的需要是非常多样的,特别在与人交往中想获得快乐的愿望非常强烈。他被城里有身份的贵族尊为一个具有无比才能的人,因而他常受约请,他很少或从未拒绝过节庆日、社团活动和郊游等对他的邀请,同时他在与他相近的圈子以内也同样殷勤好客。礼拜天在他家里举行音乐晚会长久以来已成了惯例,一个礼拜中两三次约请几个朋友和熟人到家里来,在他摆得丰盛的饭桌上吃一顿无拘束的午餐,这是他从来不放过的。有时候他事先不打招呼从街上拉来了各色各样的人:音乐爱好者,艺术同行、歌唱家和诗人,这种做法常吓坏了他的妻子。来人中有无所事事的寄生虫,这些人的长处在于永远能保持快活的心境,会讲些粗俗的俏皮话,会开玩笑,也有有才气的行家和优秀的演奏家。莫扎特常在自己的家门外消磨他大部分休息时间,饭后人们经常在咖啡馆看见他在玩弹子游戏,晚间有时可以在旅馆中找着他;他喜欢结伴乘车或骑马到乡间去;作为公认的跳舞行家他爱参加舞会和化装舞会;一年参加几次民间节日活动是他最大的乐趣,他特别喜欢在布莉吉提圣徒日那天举行的露天庆祝会,他在那里出现时戴着鹦鹉面具。

这些娱乐有时热闹放肆,有时安静文雅;它们给这个长时间行紧张精神活动的人,在巨大的精力消耗之后,带来了必要的休息;这些娱乐也通过使天才从事不自觉游戏的神秘途径给他以倏忽的优美的印象,从而常启发他去进行创造。然而很遗憾,一到这种时刻,重要的是抓住这幸运的时机紧紧不放,直到最后一刻,这样人们就不能作其它考虑,例如考虑明智,考虑责任,考虑自己的身体,考虑家务。不论在享受上或是在创作上,莫扎特既不知分寸,也不知道应有的目标。他常把夜间一部分时间用来作曲,第二天早晨时常在床上躲躺很久,直到把曲子想完,然后从十点钟起他步行或乘着来接他的车子去巡回教课,这一般要占去他下午几个小时的时间。有一次给一个资助人写信说:“我们同样在诚实努力地工作,但常常失掉耐性。我是一个受人信赖的羽管键琴演奏家和音乐教师,脖子上挂着一打学生;而且,新人来学只要他能付钱,不管这人有无学好的希望,我就得接受,工兵营里任何一个长小胡子的匈牙利军官我都得欢迎,这些人似乎受了魔鬼的驱使,不知为着什么来跟我学通奏低音和对位。只因为我没在时钟敲响的那一下准时叩她的家等诸如此类的事,态度傲慢的伯爵小姐就怒气冲冲象对待理发师科凯勒师傅那样来对待我。”假如他在干完了这样那样职业上的工作,音乐会、排练等事以后,感到了疲乏出去吸几口新鲜空气,那么这也不过常常为了让疲累不堪的神经在新的兴奋中得到振作而已。他的健康受着无形的损害,一再出现的忧郁症虽不能说因此而生,但确实由此得到助长。最后,早死的预感紧紧地缠着他,而且不可避免地得到了应验。各色各样的忧虑烦恼,再加上懊悔的感觉,成了他生活乐趣中习以为常的辛辣调料。然而我们知道,正是这些痛苦在深处汇成了晶莹澄澈的清泉,它转化为永不枯竭的旋律从千百根金管中涌出,抒发着郁积在人们胸中的一切痛苦和欢乐。

    莫扎特的生活方式产生的不良影响在他对家务的处理中尤为明显。责备他轻率和无谓浪费并不冤枉,但这种浪费与他的好心肠是分不开的。若有人有燃眉之急向他借钱,或请他做个保人,一般他不会要什么抵押,要什么保证书。这种东西对他真象对一个孩子一样是格格不入的。他喜欢把钱立即送去,当他认为有富余的时候,他特别慷慨大度。

    这种花费连同正常的家用,当然使开支和收入不成比例。从剧院、音乐会、出版商和他的学生那里得到的报酬,从皇室那里得到的年金加在一起并不够用,由于公众的艺术口味远远不足以欣赏莫扎特的音乐,这样他的收入就更加不够了。和那些流行的音乐食品相比,他音乐中的那种纯粹的美,那种丰富和深度反而使人感到陌生。纵使歌剧《贝尔蒙特和康丝坦茨》因它的通俗易懂而使当时的维也纳人感到了一种百听不厌的享受。然而与此相反,几年以后《费加罗》的演出,并不单由于剧场经理的阴谋,而是在和那讨人喜欢但价值远远在下的歌剧《科萨·拉拉》较量下,遭到了意外惨败,同一个《费加罗》却受到有教养的或者说是没有偏见的布拉格听众的热烈欢迎。大师出于感谢的心情,决定立刻专为他们写出另一个大歌剧——虽然时势对他不利;还有敌人的影响,但如果莫扎特做事精明周到些,他原可以从他的艺术中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但他从自己的事业中却没拿到几个钱,纵使他受到了听众的热烈鼓掌和欢呼。够了,命运、性格和自己的过错——这一切共同起着作用,使这个举世无双的人过不上好日子。

一个知道自己使命的家庭主妇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处在何等困难的地位,这点我们是容易理解的。她自己虽也年轻并热爱生活,作为音乐家的女儿她也有着艺术家的气质,另外她从娘家就习惯了拮据的生活,可是康丝坦茨抱有—切良好的愿望去防患于未然,阻断一些坏事的发生,用小处的节省来弥补大处的损失。她在后一件事上也许还缺少方法和经验。她管钱,管账,每一种要求,每一回催债和其它种种麻烦都找到她的头上。有时候她弄得束手无策,在缺钱、难堪的窘境和害怕公开丢丑之外,还加上她丈夫的忧郁症。这忧郁症一犯就要持续几天,他呆在家里不工作,任何好话对对他都无济于事,他坐在妻子旁边唉声叹气,发牢骚,或者坐在墙角一声不吭,死的念头在脑子里象一只没尽头的螺丝那样没完没了地旋转。然而她很少失去勇气,她明快的头脑通常能想出主意和办法。虽然它们只能管用一个时候,从根本上来说,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她对他说着好话和坏话,连哄带骗地争取他今天能在她身边喝杯茶,留在家里和全家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晚饭,不让他晚上再出去乱跑,但这样做,能起多少作用呢?他可以这一次看见他的妻子哭红了的眼睛,一下受到触动而不知所措。他真心地痛骂自己的坏习惯,答应去做比她要求还高的好事。但一切都白费,转眼间他又走到老轨道上去了。人们倾向于认为:这一切都由不了他自己,如果想把我们认为对一切人都适合、有用的秩序强加在他身上以使他完全改变,这恰恰否定了这神奇的人的本身。

康丝坦茨常盼望事情能出现一个有利的变化。她认为这种变化有可能从外边来,即通过他们经济情况的彻底改善,她认为这种改善随着她丈夫声誉增高是会到来的。她想:一旦那使他时近时远感到的经常的压力消失,一旦他能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有在完成他真正的使命,而不是把一半力量浪费在挣钱上;假如他终于不必对享受进行追求,而是能心安理得地得到这种享受,这样对他的身心起好作用,这样他整个状况就会变得轻松、自然,安定些了。她甚至考虑,到时候能变换一下他们的住地。莫扎特偏爱维也纳,而她认为维也纳并非他的福地,这种偏爱到头来应加以克服。   

 
   
 

新歌剧取得成功是莫扎特夫人指望实现她的想法和愿望的决定性第一步,这次旅行也正是为了这个歌剧。

作曲已远远超过一半。亲近的、有眼光的朋友目击这不同凡响作品的产生,他们对作品的风格和效果是有足够的了解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许多人,其中包括许多敌手在内,都得作好心理准备,这《唐璜》不消半年会从德国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把整个音乐界震动得翻一个身,并且在冲锋中把它征服,另一些善意的声音则比较谨慎,保留,他们认为从今天的音乐观点出发很难希望它会取得普遍迅速的成功。大师自己在私下也持有这种并非没有根据的怀疑。

从康丝坦茨这方面说,她和一般女人一样,一旦她的感情被有力地固定下来,并且一种极其正当的愿望热烈地占据了她的心灵,她就很少会象男人那样因以后出现了问题而发生动摇。她理直气壮地坚守着她的信念,此刻在车里她又寻找机会捍卫她的信念。她在争辩时兴高采烈,容光焕发,用着双倍的热情,因为莫差特在前面那场无结果而中断的谈话中情绪已经显然低落下来。她立即向丈夫用高兴的声调解释,回家以后她将怎样用与布拉格的音乐经纪人商定的总谱卖价一百个杜卡特来付清最急需的项目和其它的用途,按她的算计,这笔钱能指望从今冬用到明春。

“瞧着吧!你那位邦迪尼先生一定借着你的歌剧大赚一笔。要是他的正派能象你夸奖的一半就好了,他就应当从剧院先后付给他的抄谱钱补你一笔数目不小的提成。如果这不成功,感谢上帝,我们也还有其它的门路,这门路据我看要牢靠一千倍。什么情况我都考虑到了。”  

“快说吧!”   

“前不久,我听到风”普鲁士王需要一个乐队长。”

!”

不, 我是说音乐总监。让我来胡思乱想吧!这是从我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弱点。“

“你想吧!想得愈离奇愈好。”

“不,一切都 是顺理成章的。--预先设想一下,一年以后的现在这时候······。”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别噜苏,傻瓜!我是说一年后在圣埃吉迪节上,人们再也找不到一个名叫沃尔夫·莫扎特的皇家宫廷作曲家了。”

    “你真活见鬼啦!  

“我早在心里听到我们的老朋友在怎样谈论我们,也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比方说呢?

 “比方说,一天早上九点,那位爱慕我们的福克施旦特太太用着十万火急的步子,急急忙忙穿过煤市街。她出门三个月,长途跋涉是为了探望她那位住在萨克逊的妹夫去的。我们知道她的脾气,她每天的话匣子总是要打开的。她昨晚才回来,现在她装着一肚子的话,只是想聊一聊旅途见闻,和朋友们叙叙旧,讲一讲大家爱听的新鲜事——奔到上校太太那里去谈吧!走上楼梯,也不等人说请进,你想想那见面时的欢呼,那双方的拥抱!——最亲爱最善良的上校夫人,她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开腔说,‘我给您带来了一大堆问题,您猜猜是谁的?我没有从斯当达尔走直路来,我中途绕道往东到勃兰登堡去了。您在说什么?这可能吗?……您去柏林啦?到莫扎特家去没有?’‘度过了十天象神仙过的日子!’‘喔,亲爱的,甜蜜的,举世无双的将军夫人!您讲讲吧!您形容一下吧!我们那家子人都好吗?他们还象开始去的时候那样喜欢那里吗?我感到象神话,简直不可思议,今天我还这样感觉,现在更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您从他们那里来呀!——莫扎特成了柏林人啦!他表现怎样?他样子还好吗?’‘喔,他呀!您能看见他就好了。今年夏天普王把他接到卡尔斯温泉去了。他心爱的皇帝约瑟夫什么时候曾想到过这么做,嗯?我到那儿时,他们俩也刚好回来。他生气勃勃,容光焕发,长得圆圆胖胖,活泼得象水银一般,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出他生活得很幸福,很舒服。

这位说话的女人通过她扮演的假想角色,用最光明的色彩来描绘新的形势。从他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寓所、他的花园和乡间别墅一直到他公开表演场所的漂亮的座位,以及在宫廷小范围内为王后作钢琴伴奏,这一切通过她的描写都好象成了眼前的现实,整篇的对话和动人的轶闻脱口而出,她似乎对那王都、波茨坦,无愁宫比对美泉宫和皇堡中的宫殿还要熟悉。同时她还作弄人,她把我们的主人公的人品描绘得具有作为一家的男主人公应具有的许多新的品德。这些品德都是在普鲁士环境坚实可靠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在这些品德中那位福克施旦特夫人还看到了最高尚的一种,那就是在莫扎特身上发现他开始有了一个可爱的小气鬼的特点。这发现证明了两个极端有时会互相转化.“嗨,您想想,他有三千塔勒的收入,哪里来?他每次举行一次音乐会,指挥两个大歌剧的演出一啊,上校太太,我看见他了,我看见我们这个可爱的,好心肠小个儿汉子站在他自己训练出来、崇拜着他的第一流的乐队中。我和莫扎特夫人坐在她的包厢里,斜对面坐的都是高贵的大人物!请看看节目单上印的什么?我特意带来一份给您,这算是我这次旅行带给您的礼物,莫扎特全家都卷在里面了。——您看这儿,您读一读,上面印着斗大的字母!“我的天,什么?《塔拉尔》!’‘是呀,这就是人们所能经历到的奇事!两年前,当莫扎特在写他的《唐璜》时,那位心怀叵测、可恨的,黄中发黑的萨利埃里正悄悄地准备同他自己一伙庆祝他的歌剧在巴黎取得的胜利,同时他也想让我们那些只见惯山鹬,成天价在《科萨·拉拉》这样的货色中寻找乐趣的善良的听众也能有机会见识一下冲天的鹰隼。然而他和他的帮手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放出空气说,他们要象上次对待《费加罗》一样,准备把《唐璜》任意篡改,然后把它不死不活地搬上舞台。——我让你知道,我已经对天发誓,如果他们要搞这种卑鄙的事,我决不去看,决不去看!说话就得算数。任凭你所有的人都奔着跑着去看,我就坐在火炉旁边——上校太太,您也跟我坐在一起——抱着我的猫,吃我的猪杂碎去,以后几次也一样。但是现在,您想想,在柏林歌剧院演出《塔拉尔》,由莫扎特来指挥他死敌的作品!’‘您一定得来看!’他在刚见面的时候就马上喊着:‘仅仅为了让您告诉维也纳人,我会不会伤害那不知恩的少年阿勃萨罗姆一根毫乇。我真希望,他自己能在场,让这个妒忌鬼看看,我根本没有必要去糟蹋别人的东西。我就是要这样保持我的本色!’

“妙,妙极啦!”莫差特大声叫着,他揪住他妻子的耳朵,亲她,抱她,呵她的痒。这种象玩弄七色肥皂泡那样来玩弄对未来幻想的游戏,最后爆发为阵阵纵情的尖叫和大笑。只可惜这些幻想哪怕在最小的程度上都没有能够得到实现。

 这时他们早已下坡抵达谷地,走近一个他们在高处已经看清楚的村庄,紧靠村后,一所外观新式的庄园——封·欣茨贝格伯爵的府第出现在令人感到愉快的平地上。他们在这里要喂牲口,要休息,还要用午饭。他们歇脚的客店孤零零地座落在靠大道的村子的尽头。大道旁一条不满六百步的白杨树林荫道一直通到领主的花园。

莫差特下了车,象往常那样让妻子去定饭。他在下房叫了一杯萄葡酒,而她在喝了新鲜的凉水后要求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睡一小时午觉。她被引上楼梯,丈夫在后面跟着,活泼地唱着、吹着口哨。一间刷得洁白、通风很好的房间里放着高贵人家用的老式家具——这些家具肯定当时是从伯爵房间里搬来的——中间摆着一张干净轻巧的床,在涂着绿漆的床柱上挂着画花的帐子,原来的丝织帐帘早已换成普通的布料。康丝坦茨宽衣而睡,他答应及时叫醒她。他走出后,她在门上上闩。他现在走到一家普通的酒铺里找人聊天去了。然而这里除店主外空无一人。客人感到和这位店主聊天和他喝的酒一样无味,所以萌发了在开饭以前去伯爵花园散步一趟的想法。他听说有身份的外地人是准许进去的,再说今天府中全家都出门去了。

他走着,不一会就走完了这短短的路来到敞开着的栅栏门前,后来又慢慢穿过一条高高的老菩提树的夹道,尽头往左他马上看见伯爵府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这是幢意大利式的建筑,房子刷成浅色,前面有伸得很远的双层台阶,青石板屋顶上装饰着几个时兴的雕像——神和女神,还有一排栏杆。

我们的大师从两个盛开花朵的花坛中间向园中长着灌木丛的部分走去,摸了摸几处美丽的深色的伞松,他在曲曲弯弯的小径上举步向前,他循着喷泉淙淙的声响又渐渐走近明亮的地方,很快找到了喷泉。

一个相当宽大的椭圆形蓄水池,四周放着细心栽培在大木桶里的金桔树,间杂着月桂和夹竹桃。一条细软的沙子路绕池一圈,一座装着方格形栏杆的狭长小凉亭朝着那道路敞开。凉亭是舒适的憩息地,一张桌子放在长凳前,莫差特在进口处的前头坐了下来。   

    耳朵愉快地谛听着溅泼的水声,眼睛注视着一棵中等大小的金桔树——它独立于行列之外,立放在紧靠他身边的地上,挂满了一树漂亮的果实。——我们这位朋友立刻被这南国的景象引入美妙的童年回忆。他在沉思中微笑着伸出手来去抓那近身的果子,好象想用空手去捏一捏它美好滚圆的球体,感受一下它那凉爽的液汁。和那个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年轻时代见过的景象相连,有一段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的音乐回忆,他在一段时间里象在做梦一般地搜寻着它不确定的踪迹,现在他的眼睛发出亮光,向左右扫动,一个思想把他抓住,他马上热烈地紧紧跟住这个思想。他,心不在焉第二次握住那金桔,果子从树上被扯了下来,留在他手里。他看见它又没有看见它,这种艺术家的精神恍惚状态到了那种程度:他拿着那香味扑鼻的果子放在鼻下不停转动,一个听不见的旋律在唇间翕动,有时是它的开头,有时是它的中间。最后他本能地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只珐琅匣,又从里面取出一把银柄小刀,用它把这黄色的圆物从上到下慢慢切开,这使得他产生了朦胧的口渴感觉,然而被激发的感官对吸进诱人的香味已经满足。他有几分钟之久凝视着切开后两半内部的平面。他轻轻地将它们重新合在一起,把它们又分开,又合拢。

 
   
 

他听到附近有脚步声,吓了一跳。他立刻意识到他在什么地月,什么事情。他想把金桔藏起来,但也许出于骄傲,也许藏匿已为时太晚,他又放下了它们。一个高大的穿着仆人制服的宽肩膀男人站在他的面前。这一位可能看见了那最后的可疑动作,愕然无言,有几分钟之久不知说什么是好。莫差特同样缄口不言,象被钉住了似的坐在那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显然红了脸,但他厚着脸皮把他的蓝眼睛睁得大大地注视着对方。随后,他鼓足勇气用一种倔强态度把那只看上去好象没有损伤的椅子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桌子中间,这举动在第三者看来是相当可笑的。

“对不起,”那园丁打量了一下这位从穿戴上看身份并不高的外地人后,压着怒气开始说话,“我想知道您是……”

“从维也纳来的乐队长莫差特。

    “想必在伯爵府是熟客吧?

“我在这里并不熟,是过路的。伯爵大人在家吗?不在。”

“夫人呢?

“有事,不见人。”莫差特站起身来准备走。

    “对不起,先生,您怎么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伸手呢?

    “怎么?”莫差特听了说,“伸手?见鬼,难道你以为我要偷要吃这样的东西?

“我的先生,我相信我是看见的。这些果子是有数的,我是对这负责的。这棵树伯爵要用来庆祝节日,马上有人来搬走。我不能放您走,我要把这事通报。您自己去为我作证,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好,就这样我在这里等着。你放心吧!

    园丁踌躇地向四周探望,莫差特以为他只是要点小费,就伸手往口袋里掏,但他身边半个铜板也没有。

一点不假,两个花园小工走来把树搬上担架抬走了。这时我们的大师拿出了一只皮夹,从里面扯下了一张白纸,在那园丁还没有走开的时候,他用铅笔写道:    仁慈的夫人真倒霉,我象昔日的亚当品尝了苹果,现在坐在您的花园里。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但我却不能委过于一位善良的夏娃①,她现在正在罗帐里被优美女神和小爱神弄得着了魔,在客店里享受着纯洁无罪的睡眠.您着有命令,我必亲自到您面前来陈述我自己也不理解的罪过.我真诚地感到惭愧。

您阁下恭顺的仆人WA

莫差特

他递过胡乱摺好的宇条,对那难堪地在那里等候的仆人作了几句必要的交代。没等这位形同凶神恶煞的仆人走多远,就听到伯爵府有一辆马车辘辘地驶进了院子。这是伯爵本人从邻近庄园带来了他的外甥女和她新订婚的未婚夫——一位年轻有钱的男爵。因为后者的母亲多年来不离家门,所以订婚仪式今天已经在母亲那里举行。现在还要和几位亲戚在这里再把喜事庆祝一番,新订婚的奥依根妮从小就象一个亲女儿似的把这里看作是她第二个家。伯爵夫人则因要作好各种安排先和她的儿子马克斯提早回家了。伯爵府里现在在过道中在楼梯上都忙成一团。那园丁费了大力才在外厅找到了伯爵夫人,把那字条递到她的手里。夫人没有当场打开看,也没有好好听递条人解释就匆忙走开了。那园丁等了许久不见她回来,佣人,侍从,婢女,一个一个仆役从他的身旁匆匆走过。他打听主人在哪里——主人在更衣。他去找马克斯伯爵,在他的房里找到了他。马克斯在与男爵谈话,他们正谈得起劲,他打断了这仆人的话头,好象顾虑仆人会报告或问起现在还不能说的事情。“我就来,你先走过了好一会,父子两人同时走出。他们听到了令人不愉快的报告。

“这太无法无天啦!”那位胖胖的,心地善良但有些暴躁的伯爵叫了起来。“太过分了,你说是一个维也纳的乐师?我看是个流氓,就想捞点什么东西,看到什么捞什么。’

“大人原谅,小的看来他还并非象这种人,我感到这人的脑:子有点不正常。他很傲,他自称莫差尔①,现正听候处理,我让弗兰茨②留在细沙路上看着他。”

    “算了吧,现在还有什么用?就算把这疯子禁闭,损失也是弥补不了的。我向你们说过一千次,前门在任何时候都要关好。如果你们防着点,这种纰漏怎么也不会发生的。”

    这时候伯爵夫人从近厢房里急急忙忙赶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开的信纸,神色高兴又激动。她喊着说:“你们知道下面谁来啦!我的天,你们快读读这信吧!维也纳的莫差特,那位作曲家!快把他请上来I我就害怕他已经走了。要是这样,他会怎么看我们菲尔滕⑧,对他你是以礼相待的吧?该没出什么事吧?

    “出什么事?”丈夫回嘴说,一位著名人物的到来并不能把.他的怒气打消。  “这疯子从我为奥依根妮留的那棵树上扯下了一只新长出来的桔子。哼,这怪物!这下子扫兴扫大啦,马克斯的诗也可能作不出来了。”

“嗳,哪至于这样!”夫人着急地说,“这事可以补救,把它交给我办你们两人现在去解围,用尽一切办法对这好人友好相待,说好话。如果能把他留住,他今天不必赶路了,要是在花园里看不见他,那就到客店去找,把他的夫人也请来。今天给奥依根妮带来的礼物和意外收获没有比这偶然机会给她带来的更大,更美的了。” 

“对!”马克斯接着说,“我第一个想法也是这样。快,爸爸,您来吧”他在急忙下楼梯的时候又说,“作诗的事您放心,九个缪司神④肯定会全到;相反,我还能从这坏事里得到好处。”“这怎么可能?”

  “完全可能!

“嘿,你讲话可要当真的哪!个如果真能如此,我们当然给这怪人以一切礼遇。”

正当伯爵府里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我们这个准囚犯并不在担心事情有什么不吉后果。他在这段不短的时间里忙着写东西。因为不见人来,他有点不耐烦起来了,开始在原处来回踱着方步。客店里派人来告知,饭已摆好,要他马上去,马车夫也在催了。这样他只好收拾东西,准备立即离开。正在此时,两位男主人在凉亭前出现了。  

    伯爵用他那洪亮的声音活泼地向他打着招呼,对他几乎象一位老相识一样。他根本不让他讲道歉的话,马上向他表示,希望他们夫妇俩至少今天中午和晚上要在他家作客。

    “我亲爱的大师,您在我们这里并不陌生,我敢说,莫差特这个名字在这里提得比任何别处都更热情,更频繁。我的外甥女会唱歌,会弹琴,她几乎整天都坐在钢琴前,能背您的作品。去年冬天您的一次演奏会里,她一心想能挨在近处,看您演奏。过几个星期我们要去维也纳,亲戚们答应带她去参加迦利津公爵①的邀请,在那里人们可以遇见您。但是现在您旅行到布拉格去了,看样子您不会马上回去。再说,天知道您回去时会不会来我们这里。今明两天您休息休息吧!您的车我们马上让它回去,其余的行程请允许让我们来费心。”

在这种情况下,这位作曲家成为友谊或玩乐的俘虏的轻易程度比这里所要求的还超过十倍,他略加考虑就答应了。他高兴地答应玩半天,但明天一清早就得继续赶路。马克斯伯爵乐意去把莫差特夫人接来,并愿为他去客店处理一切必要的事情。他去了,一辆马车马上被派去跟在他后面接人。

我们顺便交代一下这位年轻人的情况,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快乐的性格,集文艺爱好和才能于一身.他对军队生活并无真正兴趣,但作为军官显得有知识,懂礼貌。他通晓法国文学,当上流社会还瞧不起用德文写诗的时候,他因能轻而易举地以哈格道恩①、葛兹②等优秀诗人为楷模用祖国语言写诗而受到赞赏和喜爱。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今天当然是显露他才华的好机会。

他在饭桌上遇见莫差特夫人。她正同店主的女儿在聊天,并已经先开始喝汤了。她对这种意外事件,对她丈夫莽撞的即兴式的行径是太习惯了,因而这位青年军官的出现和受的委托并没有使她感到发窘。她并不掩饰她的高兴,她胸有成竹地,敏捷地亲自交代、处理了一切必要的事情。重新装箱、付款、辞退车夫稍作打扮——她做完这一切,然后高高兴兴和陪同人一起乘车到伯爵府。她还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以何种奇特的方式进府的哩!  

那个人现在已舒舒服服地在府上被当做上宾来招待了。不多一会,他看见了奥依根妮——一位青春焕发,非常美丽、热情的姑娘——和她的未婚夫。她一头金发,苗条的身躯裹在饰有名贵花边的发亮的胭脂红的丝质礼服中,额上戴着镶有贵重珠宝的白色发箍。男爵比她稍稍年长,性格温和而开朗,看来在每一方面都是配得上她的。

那愉快的主人竭尽全力——可能过分了些——开始最初的攀谈,他用大嗓门、说笑话、讲小故事的方式来推动谈话,拿上来许多点心,对此我们这位过路客人一点不讲客气。

有人把钢琴打开,《费加罗的婚礼》乐谱摊开放在琴上。由男爵伴奏,贵族小姐开始唱苏珊娜在花园那一场的咏叹调,听了那音乐我们犹如呼吸着夏晚充满浓郁香味的空气那样,大口大口地呼吸那洋溢着甜蜜激情的精神。有两口气的功夫,英依根妮面颊上美丽的红晕转成苍白,但当第一个声音响地从她唇边吐出,压抑在她胸口的任何束缚都立即消失干净。她在音乐的高潮中保持着微笑和镇静,此刻的感觉是她一生中所有日子里绝无仅有的,这种感觉使她受到极大的鼓舞。

 莫差特显然感到意外,当她唱完,他走到她跟前用毫不做作的出自内心的话说:“亲爱的姑娘,在这里正象在那可爱的太阳下一样,在它的光照下每人都一样的舒服,因而最好由他自己来赞美自己才对1听着这样的歌声,每人的灵魂都感到象小鼓洗澡那样:它笑着,它感到奇怪,·不知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再有,请您相信,我们这些在维也纳的人不是每天都能这样纯正,真实,温暖,如此完美地听到自己的音乐的。’说罢他拿起她的手热烈地亲吻。这个人在夸奖她的才能时所表现的那。种高度的亲切和善良使奥依根妮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感动。这种感动使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她的眼里忽然间充满了泪水。

这时莫差特夫人从门外进来,接着又出现了人们盼望的新客人.他们是同这府上有近亲关系的男爵家族。其中一位叫弗兰切斯卡的,是男爵家的女儿。她和订婚的姑娘从小就有亲密的友谊,她在这里就象在家里一样。 

人们彼此互相问好,拥抱,祝贺。两位维也纳客人被介绍到的客人。莫差特坐到钢琴前面,他演奏他创作的协奏曲一部分,奥依根妮正在弹它呢!

在目前这种小范围内的演奏和在公共场所的演出相比,其效果当然是有区别的。在这种演奏中,人们可以在家常,熟悉的四壁之内与艺术家的人格和天才进行直接的接触从而得’到无限的满足。 

这是那些光彩夺目的作品之一,在这乐曲中纯粹的美好象出于一时高兴为高雅做一次自愿的服务。这美又好象被遮掩在这些纵情嬉戏的形式中,隐藏在一堆耀眼的光点后面,然而在它每一个运动中又显露出特有的高贵,慷慨地倾泻出壮丽韵激情。

伯爵夫人自己写下了这样的评语:在使人着魔的演奏中,大多数听众(也许奥依根妮也不例外)虽然注意力高度集中,气氛庄严肃穆,但眼睛和耳朵还是分了家。大家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作曲家,注视着他那质朴,几乎有些僵直的姿势,注视着他善良的面孔和这双小手娴熟的运动。人们在这样的注视中,当然很少可能抵挡住对这位神奇的人产生的起伏着的万千层心潮的侵袭。

大师站起身来。伯爵转身对莫差特夫人说:“要想在一位著名的艺术家面前动嘴讲一句内行的赞美话,这不是每人都可以办到的事,但国王和皇帝们做起来却容易得很!他们嘴里讲出来的一切反正都是唯一的和非凡的。他们什么都能做,这是多么方便。比方说,他们坐在您丈夫的椅子后面,他们在听到某个光辉的幻想曲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响完以后,就拍着这位平凡的大师的肩膀说:‘亲爱的莫差特,您真是有几下子啊!①’这句话刚说完,就象野火一样传遍了大厅。‘他对他说了什么来着?”他对他说,他真有几下子。’这样,一切拉的人,唱的人,作曲的人都为这个字眼激动。总之,这是伟大的气派,是不受拘束的帝王气派。这种气派是学不来的。我一直都在羡慕这种约瑟夫②式的,这种弗里德里希⑧式的气派,而且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羡慕过,因为现在我完全处在绝望中。在我装着另一种机智本钱的口袋中,我已摸不出一个铜板来了。”这位主人采取这样的言谈方式总能讨得众人的喜欢,并引起阵阵大笑。

在女主人的邀请下,参加聚会的人现在走向一间布置好的圆形的餐室。一阵扑鼻的节日的花香,一股引起胃口的凉爽空气向着走进去的人迎面吹来。

大家按照排好的席次就座,那位高贵的客人坐的未婚未婚夫妻的对面:在他的一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小个儿妇女,这是弗兰切斯卡的没有结婚的姑姑。另一边那年轻的迷人的侄女自己是他的邻座,这姑娘特别懂得用她的才智和活泼来引起他的注意。莫差特夫人康丝坦茨坐在男主人和她殷勤的陪路人工那位少尉之向,其余的人依次挨着坐下,共十一个人,尽可能穿插着坐。桌子下首一端空着位子。桌子的中间摆着两个巨大的瓷器托盘,彩色的瓷像托着宽大的盘子,盘中堆放着天然的果子和鲜花。在厅堂的四壁挂着丰富多彩的花饰。其余已经摆出来的东西和随着慢慢拿上来的东西表明,这将是一个延续时间较长的宴会。各种名贵的饮料从红得发紫的一直到白中带黄的各种颜色都有,这些饮料有的放在桌上杯盘之间,有的放在后面的备桌上,它们都发出闪闪的光彩。按规矩它们在宴会的后半段时间才被打开,冒出它们旺盛的泡沫。  

直到这时为止,各方都在活跃谈话气氛,话题是多方面的。伯爵在一开始就几次暗示,先用间接的方式,现在则越发用直接的方式故意影射莫差特在花园里干的傻事。有人听了偷偷地会心微笑,有人则费尽了脑筋去弄明白他讲的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这位朋友就直接说了出来。

    ‘我要以上帝的名义作忏悔,”他开始说,“我是用什么方式获得与这门高贵家族相识的光荣的。这件事上我扮演了颇不光彩的角色。差一点现在我不是坐在这里吃喝,而可能蹲在伯爵府某处偏僻的禁闭室里,空着肚子在那里看墙上布满的蜘蛛网。”

    “瞧着吧,”莫差特夫人喊着说, “这下子我又要听到出什么洋相了。”他详尽地描述了他怎样把他的妻子留在‘白马”客店里。他描述了他步行去花园的情形,凉亭里出现的灾星,与花园看守的谈判。总之,我们已经知晓的事,他都极忠实地加以披露。这使听众感到非常高兴,弄得人们大笑不止,连有节制的奥依根妮也忍俊不禁,笑得周身发抖。 “好吧I”他继续说下去,“俗话说,‘若想占便宜,不怕人笑话。’你们将会看到,我从这件事里已经得到了小小的好处,但你们应该先听我说说是什么原因叫我这个老少年的脑子如此健忘,—这是青年时代的一段回忆在起着作用。

    1770年春天,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家伙,我和我的父亲一起旅行到意大利去①。我们从罗马到那不勒斯②,我在那里的音乐院演奏了两次在别处演奏了多次,贵族和神职人员。向我表示欢迎友好,一位修道土对我们特别好,他自称是行家,在宫廷里有点名声。我们离开那里的前一天,由几位先生陪着他领我们到国王⑧的花园去玩。那里是真正的别墅,紧靠着大海,有一条漂亮的大道相通。一群西西里的喜剧演员在那里表演——他们给自己起了许多好听的名称,其中有一个命名为‘海神之女’。许多有身份的人出席观看,其中有年轻可爱的王后卡罗琳娜和她的两位公主在场。我们全都坐在头上有帐篷遮荫的游廊中,里面放着长凳,海浪拍打着下面的石壁。海面上闪烁着五彩缤纷的粼粼波纹,壮丽地反照着阳光灿烂的蓝色天空。正前方是维苏威火,山,一条缓缓弯曲的海岸,迷人地发着亮光从左边拐过来。

    “表演节目的第一部分已经完了,那是在浮在水上的木筏搭成的干木排上演出的,没有什么特别。但第二部分——也是最美的部分——由划船、游泳、潜水等表演节目组成,这部分连同它们的细节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一直保持着新鲜的印象。

“两条小巧的轻舟,从相对的方向互相逼近。看上去这两条船开出去是为了兜风玩乐的。一只稍大些的船,一半装有甲板,船上有两排掌桨人坐的长凳,此外还有一根细长的桅杆,上面张着风帆,帆上画着鲜艳的色彩,船头涂成金色。五个外貌俊美的少年,赤身裸体,胳膊,胸口,双腿看来一丝不挂。他们一面忙着划桨,一面同数目相何的少女——他们的情人——在调笑。其中宥+个少女坐在甲板中间编着花环,从身材的美丽和打扮看,她比其他的少女都要出色。其他的少女都为她服务,为她头上遮一块布挡着太阳,把花朵从篮里取出递给她编,一位吹笛子的姑娘坐在她旁边,用着响亮的笛声伴着其余姑娘的歌声。这位特别漂亮的美人也有一个男的伴侣,但他们彼此间态度相当冷淡。那男情人让人感到有点粗野。

这时,另一条外观比较简陋的行船靠近了。这船上全是一些年轻的小伙子。那条船上少年呈鲜红色,这条船上的年轻人财是湖绿色。他们看着对面船上载着的美丽姑娘们发呆。他们向那边招呼,表示愿意和他们认识。有个活泼的姑娘从胸口摘下,一朵玫瑰,俏皮地把它高高举在空中,似乎在问:他们对这样的礼物

是否欢迎,那边的人都以明确的态度给予肯定的回答。红色的少年显出了阴沉和轻蔑的脸色,当有几个女孩于商量好,给那些可怜的人儿扔过去一些充饥解渴的东西时,这些红色的少年毫无办法。一只装满桔子的筐放在甲板上,这些桔子说不定是按照水果样子仿制的圆球。在堤岸上布置的音乐协奏之下,现在开始了一幕令人神往的戏剧。

   “有一个少女开了头,她用纤巧的手首先扔过去几只桔子,那边用同样轻巧的动作接住,接着立刻又扔了回去。就这样,扔过来扔过去,后来帮着扔的姑娘愈来愈多,在天空里以愈来愈快的速度来回飞舞的桔子增加到一打以上。那位坐在中央的美人并不参战,她坐在小凳上贪婪地观看。我们对双方动作之敏捷只能叹为观止。两条船彼此相离三十多步,以很慢的速度相互兜着圈,有时对着对方的侧舷,有时又转向对方的船头,在空中飞舞的圆球快增到了二十四个,然而人们在眼花缭乱中以为看到的比这还多,有时简直象出现了交叉火力。它们沿着很高的弧形上升下落,没有一次失误,好象是通过引力自动落入张开的手掌似的。  

    “眼睛忙于观赏愉快的表演,耳朵听蒲悦耳的旋律。西西里民歌、舞曲、萨尔塔列洛舞曲①,坎佐那舞曲②——一个大杂烩妁曲选,象花环一样很容易地串在一起。那位年轻的公主,一位美丽、不拘束的孩子,年龄大约和我一般大,跟着节拍有趣地点着头。她的微笑和长长的睫毛至今还呈现在我的面前。

    “请让我把这闹剧继续讲完,虽然下面讲的与我今天发生的事没有关系。人们想不出人间还有比这更美的场面了。双方的战争渐渐停歇,少女们捡起金色的苹果⑧放回篮里。那边出采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张绿色的鱼网,象游戏似的把它撒到水里。不一会,他举了起来,大家惊讶地看到在网里闪烁着一条蓝,绿,金三色的大鱼。旁边的人急忙跳过去把它取出来,但它真象是一条活鱼似的从他们的手滑到了海里。这是他们事先策划好的诡计,用以哄骗那些红色少年。当对方看见这动物并不下潜,而只是在水里上下戏耍时,就毫不怀疑地全都跳进了大海,绿色的小伙子也都全部跳了下去。这样人们就看见十二个矫健敏捷的游泳能手争着去捕捉那到处乱窜的鱼。:这鱼在波浪中冒出头来,又在波浪中良久不见,忽而在那里,忽而在这里,在这人的大腿间消失,又在那人的胸口和下巴间出现。正当那群红色少年争先恐后抓鱼抓得起劲的时候,另气群看到有利时机已到;他们忽然间象闪电般在姑娘们的尖叫声中爬上了那只并不属于他们的船,只有姑娘们留在上面。一位外貌高贵,长得象梅尔库④似的小伙子,容光焕发,快乐地扑向那最美的少女,他搂着她,吻着她,这位姑娘根本不参加其他人的喊叫,她反而张开双臂以同样烈火般的热情拥抱着这个她热识的小伙子。受骗的那一群赶紧游过来,但他们被船上的木桨和武器推开。他们'无济于事的愤怒,姑娘们害怕的叫喊,有几个则拚命抵抗,她们的恳求和哀告几乎被其余的警报一被海水声,被此时忽然转为另一种气氛的音乐所淹投。这种美已无法形容,观众里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欢呼。

    “这时原来松松地捆着的风帆张开了,帆上出现了一个插着银翅竺玫瑰色的小男孩,手拿弓箭,身背箭袋,用优美的姿势飘浮在桅杆上。这时风帆凸鼓,众桨齐划,比这两者更有威力似的乎是那小爱神的在场,他那高歌猛进的姿势似乎在推着小船前  甄,那些在后面的游泳健/L紧迫不舍,其中一人左手托着永吴;  —鱼举在头上。他们很快放弃希望,精疲力竭地爬上那条遗弃的小船,被迫在那里歇歇脚。那绿色的一群现在抵达一个灌木丛的小岛,出乎他们的意外,出现了一只埋伏在那里的船,上面满是全副武装的伙伴。面对这样的威胁,这一小批人只好挂起,白旗,表示他们愿进行善意的谈判。那边挂起了同样的旗号,这使他们放了心,于是他们驶向那停泊处。不久,人们看见那些善良姑娘中除了有一个愿意留下,其余所有的都回到自己的船上和她们的爱人会面——这场喜剧就这样结束。

    休息的时候,人人都对方才听到的故事赞不绝口,奥依根妮睛里闪着光彩悄声地对男爵说:“从头到尾我好象听到了一曲画面构成的交响乐。从它整个的欢乐气氛说,它简直是莫差特神的一幅肖像画!我说得对吗?那全部优美不都含蕴在《费加罗》之中吗?”新订婚的未婚夫正想把她的想法转告给作曲家,后者又把话头继续下去:“自从那时我看到意大利,至今已经十七个年头了。谁到过意大利,特别是去过那不勒斯,会不铭记终生?即使那时我还一主象个孩子,也是忘不了的1我在海湾度过的最后一个美好的夜晚,从未象今天在您花园里那样生动地重现过。如果我闭上双眼——微风拂去了最后的轻纱般的雾霭,一个仙境般的地方,十分清晰、明朗,它亮亮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大海和堤岸,山和城,沿岸杂色的人群,继而能使人惊奇的球戏,这一切景象都交织在一起I我相信,我的耳朵里重新响起了那时候的音乐,它象一串由各种欢快的旋律组成的念珠在我的内心里穿过,别人的和自己韵,这一种与那一种交替出现。偶然,出现一支小小的舞曲,八六拍子,从没听见过,—-我心想:等一等,这是什么?好听得,出奇1我仔细回眯——我的天!这是马塞托①,‘这是翠琳娜②他对莫差特夫人大笑,后者立刻猜出他指什么。

‘简单说事情是这样,”他继续说,“我的歌剧第一幕中有几首轻快的小曲:农村婚礼唱的二重唱和合唱还没有写出。两个月以前我按次序作曲,当写到这里时,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东西。这里必须是洋溢着欢乐情绪的曲调一简单,带点孩子气,应该象用来送给姑娘饰在胸口带着飘带的花束。象这样的东西勉强写是写不出的,常常它只能自己出现,所以我只好先放一放。在我完成那些较大的创作过程中,从没有回头来管过它。今天快进村的时候,我在车里偶然地想起了那段歌词。我没有想出什么来,至少我并不知道我想出了什么。好啦,一小时以后我在泉边凉亭里抓住了一个动机⑧。这样成功、这样好的动机在别的时候,用别的途径是想不出来的。在艺术创作中常常有些特别的经验,但类似这样的恶作剧我却从没有经历过。为了不把后来的事情说在前面,那时与诗句配得天衣无缝的旋律还没有想好,雏鸟的头还刚刚破壳露出,我马上要做的只是把它完全剥出来而已,这时,在我的眼前活泼地浮现着翠琳娜的舞蹈,那不勒斯海湾诱人的景色也在这里奇怪地插了进来。我听到新婚夫妇的对唱,听到姑娘和小伙子们的合唱。”莫差特愉快地用口哨吹出了歌曲④的开端:

亲爱的姐妹们,

你们为爱情面生,

请不要虚掷妙龄年华,

美丽的青春'

请不要为相思苦恼而叹息声声!

爱神愿帮助你们,愿帮助你们.

特啦啦啦!

快乐在等待着你们,等待着你们!

正在这时我的手闯了一场大祸。复仇的女神已在树丛后窥伺,她变成一个穿着镶边蓝衣可怕的男人,现在走了出来。那是维苏威的一场爆发。假如在那个迷人的傍晚,它站在海边既是观众又是演员,如果它在顷刻间把帕特诺佩②全部繁华淹没覆盖在黑色的灰雨之中,我的上帝,这灾难不会使我感到意外和吃惊。那撒旦很少有人把我弄得那样走投无路,一张铁青的脸,有几分象罗马的暴君第贝里乌斯④他走后,我想仆人已那样可怕,他的主人会怎样呢?我期望得到女主人的保护,这样想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我的妻子丝坦茨儿⑤,她生性好奇,已经从客店的那位胖女人那里打听到伯爵府全家人的情况,我在旁边听说……”    这时,莫差特夫人禁不住把他的话打断,情急地分辩:相反,爱打听的人是他自己。这样就发生了夫妻之间有趣的争论,弄得大家哈哈大笑。  “就算这样吧!”他说,“总而言之,我从远处听到说伯爵府有位可爱的寄女,新订婚,美极了是善良的化身,有天使般的歌喉。Per Di01(意大利语,上帝哪!)现在我想着啦!有办法把你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马上坐下,把你的歌写下来。如果可能,你如实说出这蠢事来,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玩笑吗!想到就干。我有足够的时间,而且还有一张干净的绿色的五线谱纸。这就是那成果我要把它送到美丽的双手中去,如蒙慨允,我把它称作一首即席写成的《新娘之歌》。"

说着,他把一张写得整整齐齐的乐谱递过桌子送给奥依根妮,但她的舅舅在她之前伸出手来把它抢走,他喊着说:‘我的孩子,耐心等一等!”

 他一抬手,沙龙的边门打开了,出现丁几个仆人。他们把那棵倒霉的桔子树郑重其事不出声音地搬了进来,放在靠桌子的一张凳上。同时,在左右各放了两株苗条的月桂树。桔于树上挂的题字表明这树是新娘的财产,在桔树下前方盖着青苔的土上放着一只瓷碟,上面罩着一块餐巾。人们把这布揭去,马上看见一只切开了的桔子。这位舅舅霹出狡黠的眼光,把一张有大师签名的卡片塞到了这桔子的旁边。此时全场欢呼不止。

“看来,”伯爵夫人说,  “奥依根妮到现在还不清楚她前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呢!她喜爱的旧物,现在盛开新花,硕果累累。她真认不出来了。”

    这位小姐将信将疑,忽而看看那树,忽而看看她舅舅。“这是不可能的,”她说,  “我知道得很清楚,这树已经没救了。

“那你认为,”舅父说,  “别人从哪儿给你找来一件膺品?你这样想是可以理解的1不过,你看看——我要象通常喜剧里做的那样,让人通过痣和瘢痕来辨认误以为已死去的合法的儿子或兄弟。瞧,这里的树瘤!树桠上的裂口这些你以前都曾见过千百次。怎么样?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能再怀疑了,她又惊讶又感动,她的快乐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这棵树是和这家庭在近一百年来对一位卓越的夫人的纪念紧的,这里我们不妨用几句话来提一提她的情况。

舅舅的祖父因他外交上的功绩在维也纳内阁中享有很好的名声。他先后得到两位君主的同样信任和敬重。他因娶得了一位贤惠的妻子瑞娜特·莱昂诺勒在家庭内享受的幸福不下于在外界。多次居住在法国,和路易十四显赫的宫廷以及和这段引人注目的时期中最显要的男女人物都有接触。虽然她毫无拘束地参加了多种多样的富于机智的生活享受,但她无论在谈吐或著作中丝毫没有失去她与生俱来的德意志式坚定不移的荣誉感和严格的道德准则夕这些都在那张保存到现在的伯爵夫人肖像画上坚毅的容中明白无误地表露出来。恰恰由于她的思想带有这种气质,她在上述的社交活动中采取了一种天真的,特别的反对派立场。从她遗给后世的书简中看,有大量的材料表明这位奇特的妇女无论信仰问题上,在文学,政治或其它问题上,她用何等的坦率和雄辩来维护她健康的原则和观点。她攻击社交界的缺点,但同时并不使人感到厌烦。她对精神界最优秀人士的荟萃之地——妮①家所能遇到的全部人物都有着浓厚的兴趣。由于前述原因,导致了她和那时最高贵的妇女封·赛维尼②夫人之间极好的高尚的奉谊关系。她死后,人们在一只檀木箱里发现了夏贝尔⑧给她写的一些放肆的打油诗,这些诗由诗人亲手写在印有银色花边的信纸上,此外还有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写给这位正派奥地利女友的十分亲热,体贴的信件。

她在特里安农④举行的一次庆典上,在花园的草坪上,从这位封·赛维尼夫人手中接过一枝盛开花朵的桔树枝。当时她立刻把它插在花盆里,不料这桔枝在盆里生了根,它被带回到德国。

这小树二十五年来在她眼皮下渐渐长大,后来被她的子孙们细心照料培植.这树除了有个人的纪念价值外,同时被看成是那被神化了的时代高尚的精神美的活生生的象征。当然,这个时代从今天看来,我们并不认为有赞美的价值,它早巳孕育着未来的灾难。这灾难的降临震撼了世界,它离我们这无害的故事发生的时间已经不远了①。

    奥依根妮对可敬的外曾祖母留下的遗嘱贯注了最多的爱。这也正是舅舅所以经常谈到应该将这树转送给她的理由。当去年春天她离开此地的一段时间内,这桔树开始枯萎,叶子发黄,树枝坏死,这当然使这位小姐感到痛心。按常理这树再活两倍,三倍时间是不难的,但这树枯萎的原因找不出来,用尽一切办法治理也未见效,园丁认为这树很快就会死去。伯爵听从附近居住的行家劝告,使用了一种乡下常用的奇妙的秘方,把树移到一处隔离的房间,对它进行秘密的治疗。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使这外甥女的老友重新恢复活力结出累累的硕果,以使她感到意外,现在这希望出人意料地得到了实现。他按捺住他的急性子,关心着有几只后熟的果实能否平安地留在枝上。几个礼拜以来,他把快乐寄托在今天的庆祝会上,但是,恰好在最后的时刻‘位陌生人闯进来使我们这位善良的先生大扫其兴。    少尉早在宴会开始前就为赠送这桔树的庄严时刻写下了诗句.他为了尽可能适应改变了的情况,把这格调有些过分严肃的诗在结尾上进行了改动。他抽出一张文稿,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他的表妹朗诵起来.诗篇的内容简述如下:彼众口赞美的黑斯培里顿②之树,自古生长在西方。小岛朱诺①的花园,大地母亲将它馈赠给朱诺作嫁妆,派遣三位善歌的山泽女神守护着它。此树的后代子孙渴望着能担负同样的使命,  因为它们的族类被当作礼品馈赠给新娘,这习俗早巳从天上传到了人间。

 
   
 

 它经过长久而徒然的等待,终于遇见了一位窈窕淑女。它的眼光向她流转顾盼。她也对它表示了特别的眷爱,常常在它的身边流连忘返。但那生长在清泉之畔的高傲的邻居——那多才多艺的月桂妒意横生,使那位爱好艺术的美人对男子的爱情麻木冷淡。桃金娘对它进行丁徒然的安慰,她以自己的例子教它忍耐,但最后终于因为它的心上人长期离别而使它相思悲哀。不久它重病不建,只剩得奄奄一息。

夏季召唤着久别的美人,她回心转意从天涯回到了家乡。那村庄,那高屋,那花园,一切都用千种欢喜万种快乐欢迎她的归来。玫瑰、百合放出异样的光彩、用陶醉和羞涩的眼光抬头看她,树木和丛林向她招手祝福.啊!只缺少了一株,那最高贵的一株,她来得太晚了。她看见树冠已经枯萎,她徒然用她那纤手抚摸着无生气的树干和枯干的枝叶.它再也不认识它的女主人,再也不能够看她一眼。听,她在悲泣听,她那哀婉动人的哭诉阿波罗②从远方听到了少女的哭声。他走来,他走近她,  同情地看着她衷恸。事不宜迟,他用他那能医百病的手摸了那树,那树开始复苏,汁液在已枯竭的树皮下翻腾,那嫩枝已抽芽,那白花在丛开。是啊,神仙的力量何事不能?——美丽滚圆的果实已结出,恰好是缪司姐妹的数目。它们长呀长呀,长呀,眼看那嫩绿巳变成灿灿的金黄。弗布斯①诗篇的结尾是这样的:

弗布斯将桔子重新数点,

那果实也使他赏心悦目,

忽然间他感到无限欣羡,

满嘴里流出贪馋的口涎。

音乐神②微笑着伸出了手掌,

不客气摘下了金色的汁果,

“温柔的美人儿,让我们分享,

顽皮的小爱神也该得一瓤。”

    诗人博得了哗哗的掌声,人们原谅诗中采取了巴罗克式⑧的转折,  全诗产生的感情洋溢的效果,  并没有因此受到丝毫的影响。

    弗兰切斯卡生性爱说俏皮话,她几次受到主人和莫差特的激发也想说几句,但未说成。现在她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走开,回来时带来一张大幅的棕色英国铜版画。这画一直被安放在玻璃镜框里,挂在一间偏僻的小房中不受注意。  “太阳光下没有新鲜事,”她喊着说,一面把这幅画立在长桌的。“看来这句我常听人说的话设有错1这里画的世界黄金时代的一幕——今天我们大家不也经历了吗?我希望我们的阿波罗能在这幅画中认出他自己。”‘妙极啦!”马克斯欢呼说,‘可不是他在那里了吗?这个漂亮的神仙他不正在沉思着俯身向圣洁的清泉吗?不仅有这样的形象——你们看,在后方灌木丛里不还有一位老牧神在偷看吗?以发誓,此刻阿波罗一定正在尽力回想那支已经忘却的牧歌风的舞曲,.早在他的童年时代老希隆就在扬琴上教过他这支乐曲。"是这样,岂有他哉!”弗兰切斯卡站在莫差特背后鼓掌承赞词。“还有,”她对莫差特说,“您看见没有,那被果实重量压弯了的树枝不是下沉到神仙的身前去了吗?

    “对对,这株橄榄树就是奉献给他的。"

    “不不,上面长的都是桔柑1他神思恍惚,看样子马上要伸摘一只了。”

    “不不,”莫差特喊着说,  “看样子他马上要用上千个亲吻七你这张俏皮的嘴闭上!”说着他抓住她的胳膊发誓说,如果她把嘴唇凑过来让他亲吻,他就不放她。这样她怎么忸怩也无用;只好顺从“马克斯,给我们讲讲,”伯爵夫人说,那画下面写的是么?

-“这是贺拉斯①颂歌中的诗句。柏林诗人拉姆勒②不久前把它译成了漂亮的德文。请听,这里几句多美这里,在他的肩上,从不把懒弓⑧空挂。家住德洛斯④绿色的林苑,帕塔拉斯①浓荫密布的海岸。他长着一头金色的鬈发,常浸在卡斯塔利亚⑦的涓涓清泉.

    “美,真美!伯爵说,“但有几处需要注解。比如,‘从不把懒弓空挂,’这句诗直截了当的意思应该是,他任何时候都是一位勤奋的提琴手。然而我要说,亲爱的莫差特,您在两颗温柔的心间播下了不和的种子。”

    “我可不希望如此怎么会呢?

    ‘奥依根妮妒忌她的女友,这完全有理由的。’

    “咽哈,您看出我的弱点啦!但是,未婚夫会说什么呢?

    “一两次我只当没有看见。”

    ‘那好我们要找机会。但是男爵,您别害怕,只要那神不把他的面孔和金色的长发借给我,就不会有危险。当然我希望他能借我!这样他就马上换上莫差特的辫子和漂亮的扎辫带了。

    “这样阿波罗就得留神,”弗兰切斯卡笑着说,“他将来要把新式的法国发饰恭恭敬敬地浸泡在卡斯塔利亚涓涓清泉中去啦开着类似的玩笑,气氛愈来愈活跃放肆了。男人们渐渐想喝酒,彼此频频举杯互祝健康。奠差特的酒意上来了,他按习惯用诗体来说话,少尉做他的对手,爸爸也不甘落后,有几次说得众人惊叹不已。然而,这类东西很难收进小说中来,它们很难复述,因为恰好在那些使人倾倒的地方,我们就缺少字眼和神色去再现那全场兴高采烈的气氛,再现那在个人表达上的光彩和愉快。那位老小姐也举杯为大师祝酒,她祝愿他还能写出长长的一串不朽的作品。“好,我一定写I”莫差特大声说,说罢用他高脚酒杯重重地碰杯。接着伯爵即兴地歌唱,发声稳而有力,他唱道:

愿众神给他以力量,

谱写愉快悦耳的音乐.

马克斯接着唱:

既非达·邦德①所能知道,

也非卓越的席坎内德②”.

莫差特唱;

天哪,更非作曲家自己能知道,

在这期限内还能谱写乐曲.多少.

让我们那位糖果盘先生④,

那位意大利骗人的货郎④

还能听到这一切作品,

这是我最强烈的希望。

马克斯唱:

好吧!我祝愿他活一百年'

莫差特唱:

只要他本人和他的货,.

三人重唱(响亮地)

不在事先就被魔鬼拉走.

祝愿糖果盒先生长寿!

    伯爵歌兴大作,那偶然凑成的三重唱重复后四行歌词发展成为一支所谓的“有终卡农”曲。那位姨妈老小姐幽默自信,她用已倒了嗓子的女高音唱着各种装饰性的旋律参加进去配合他们。后来莫差特答应等他有暇愿将这段游戏音乐按艺术规则改写,写好后尽快送来。后来他在维也纳实现了他的诺言。

    奥依根妮早就默默记住了第贝里乌斯凉亭中写的那首珍宝般的乐曲,现在大家都要听作曲家和她唱一唱那二重唱,舅舅因为能在合唱部分又一次一试他的歌喉而高兴,于是大家起身走到邻近大房间中的钢琴旁。

    这支轻快的曲子大家唱得着了迷,乐曲迅速从过门转成集体欢乐的高潮,此时音乐本身不再受注意。我们的朋友首先发难,他从钢琴旁跳起身来,径直走向弗兰切斯卡,他邀请他跳起拖脚舞①来,马克斯自动拿起提琴来伴奏。男主人立刻向莫差特夫人,扩大地方,顷刻之间所有可以移动的家具都被忙碌的渐渐地每个人都进圈来跳舞了。当那位彬彬有礼的少,一轮小步舞①时,那位姨妈小姐竟不介意,她在舞步地年轻。莫差特请那位新订婚的少女跳最后一场舞,的方式在她那美丽的小嘴上行使了他经过别人担保过:女士们到花园里去坐坐。伯爵则邀请先生们到弹子房,莫爱弹子戏是尽人皆知的。这样人们分作两批,我们暂且跟

们走。她们走在主道上缓缓前行,几次上下坡,后来她们登上一半的萄萄架围住的圆形山岗,从那里可以看见田野、村于和大道。秋天的太阳穿过萄萄叶闪耀着它最后的红艳艳的光芒。“要是莫差特夫人,”伯爵夫人说,“能给我们讲讲您自己和您丈夫的故事,那我们在此小坐岂不倍感亲切?刀她表示愿意讲,于是大家高高兴兴地在围成一圈的椅子上就座.‘我来讲讲诸位大概会爱听的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有我现在想起来的一个小小的笑话。为了祝贺伯爵小姐今天的喜事,我在脑子里想到一件小小的礼物送给她留作纪念。这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也不是什么时髦东西,仅仅因为有一段故事,所以它才使人感到某种兴趣。”

   “这会是一样什么东西呢,奥依根妮?”弗兰切斯卡问,“至少得是一位名人用过的墨水瓶吧?"

    “猜得差不太多I你们这一小时内可以看见,那宝贝东西在旅行箱里。我现在来讲,请允许我稍稍扯得远些。

   “前年冬天,莫差特由于受了不少刺激和连续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成为一个象发着热病的人,他的健康情况真叫我害怕。在社交场合他有时还显得高兴,不过那也不是很正常的,他在家里常长吁短叹,·闷闷不乐。,医生嘱咐他注意饮食,洗洗温泉澡,到城外做些活动。这位病人不听劝告,治病使他感到不舒服,占他时间,直接违反他的生活习惯。,医生逼得他厉害,要他长时间听关于人的血液的功能,关于血液中的血球的功能,关于呼吸,关于燃素①的课,这些对他都是前所未闻的,还让他听饮食、消化是怎么一回事,对这些莫差特在那时和他五岁的儿子一样天真无知。听讲起了明显的作用,医生离开还没有半小时,我就发现我的丈夫在沉思,但脸部表情在逐渐高兴起来。他在他的房间里察看着从放破旧东西的柜子中找出来的一根手杖。我以为他找出这东西是出于怀念,这手杖是我父亲的东西,漂亮的竹竿上装着天青石的把手。从来没有见过莫差特手里拿过一根手杖,我看了就发笑。   

“你看,’他喊着说,‘我正想尽办法治病呢1我要多喝水,每天到野外活动,用这手杖帮着走路。我现在脑子里产生了各种想法。我想,别人,只要是那些思想上成熟的人,手里总少不了有一根手杖,这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的邻居是个商界的名人,他过街去看亲友时总不忘带手杖。手工业师傅,公务员、职员,小店主和律师,这些人礼拜天带着全家到城外去散步,他们每人都带着一根有用的,象样的手杖。我常常特别注意施特方广场上在听讲道或在上班前那一刻钟的景象,有身份的市民一群群聚在一起谈天:这里可以看见他们身上藏着的每一种德性——他们的勤劳和守秩序的精神,沉着,勇敢,知足——这些德性都似乎支撑在这些好象是栋梁似的正直的手杖上。一句话,一些古老的、被认为趣味不高的习惯中倒寄托.着幸福和特别的慰藉。信不信由你,我再也不能等待,我马上要带着这最好的朋友到从大桥国化家拉锡发现煤气以前.误认为物体燃烧时放出剩跑道这段锻炼身体的路上去作第一次散步1我们彼此已有些认识,我希望我们的结合就此永久肯定下来.’

“这种结合并没有能延续多久,当这两位第三次一起出门的  时候,那伴侣就没有回来。他又搞了另外一根,对这一根保持忠实的时间稍微久些。不管怎么说,我把他一部分毅力归功于他的手杖热,莫差特有三个礼拜之久相当不错地听从医生的嘱咐。这样做产生了好效果,我们从没有看见他的精神有这样振奋,这样清醒,心情有这样平稳。然而他短时间内把自己弄得又过分了,这样我每天都为他的事情而伤透脑筋。那时发生过这样的事:他经过一天紧张的工作已经够累了,但为了几个好奇的外来客人,到晚上还去参加一个音乐晚会.‘只消一个钟头。’他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然而等他在钢琴前坐定,兴致一来,这时候常成了有人滥用他好心肠的机会,他坐在那里就象坐在气球里一样,飘在离地六英里的上空,当然听不到地上的钟声了。我半夜两次派仆木去找他,但没有用,仆人无法见到主人。清晨三点钟,这位先生终于回到家里,这样我决意让他整天看我不高兴的脸色."

 这里莫差特夫人对某些情况避而不谈。应该说清楚,那天晚上他们寻欢作乐的时候,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歌星,玛勒尔比夫人很可能也去了。康丝坦茨有一切理由对这个女人恼火。这个罗马女人由于莫差特要用她而受到歌剧院的雇用。毫无疑问,她卖弄风情的本事在博得莫差特青睐中起了不小作用。甚至有人说,她要把他扣留起来弄得他神魂颠倒有数月之久。这种说法是真是假是否夸大,我们可以不管,肯定的是后来她表现得厚颜无耻,未知感谢,甚至胆敢在背后讥议她的恩人。有一次她在莫差特一位爱慕者之前干脆称他为un picc0l grifo raso(意大利语:一只刮光胡子的小猪鼻子),这就是她的为人。这样的称呼只有切尔翠①才能想出来,它特别伤人感情,因为得承认,这话并非不包含一点真理在内①。

    当这群人回家的时候,有一个朋友酒后失盲,向大师泄露了那个恶毒的字眼(顺便说说那女歌星恰好没有在场),大师听了自然恼火,因为第一次明白无误地向他证明,这位受他保护的女人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在气忿之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妻子在床头用冷若冰霜的态度对待他。他一口气向她诉说他受到的侮辱,他的坦白是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过错而来的。他几乎激起了她的同情,但她努力控制自己,决心不把他轻易放过。当他午后从沉睡中醒来时,发现只有一张为他一人准备的摆好餐具的整洁的桌子。他的妻和两个男孩已不知去向。

    有一些事表明似乎他和他终身伴侣之间的关系并非一切都那么美,都那么好,这一直使莫差特感到悲哀。但是,他却不知道,多日来康丝坦茨的心头又增添了什么新的忧愁——这确实是非常糟糕的事情,按老规矩她尽可能向他隐瞒真情。她手头的现金很快就要用完了,近期又没有希望有什么收入。莫差特对发生家用困难毫不知情,他的胸口也有着压抑,这种压抑和处在窘迫无援的困境中的感觉有某种相似之处。他吃不下东西,在家里呆不下去。他迅速穿好衣服,准备外出,为了逃避家中令人窒息的空气。他用意大利文在一张摊开的纸条上留下几行字:“你把我照料得很好,我感到满意。但我请你对我和气一点,希望再回家时能看到你的笑容,告诉你,这样下去我只能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隐士或修道士,做一条不会说话只会哞哞叫的公牛。”他马上取了帽子,但不同时去拿手杖,因为手杖时代已成过去。

    我们既然把故事从康丝坦茨夫人那里接了过来,就干脆再讲一小段:他靠近菜市场的寓所走出来向右朝着军械局走去,这位可敬的男子心里想着事情,懒洋洋地踱着方步,他走过了所谓“大院房”①,又经过圣母教区,朝着朔滕门走去。他在那里靠边向左登上了默尔克城堡,这样走他可以免掉和许多这时正进城来的  熟人打招呼。一位在大炮边来回走动的卫兵并没有妨碍他在此地作片刻的逗留,欣赏那格拉西斯绿色的平原、卡仑贝尔格方向的城郊和位于南方的施塔里希阿尔卑斯山迷人的景色。外界大自然韵宁静和他的心境是不调和的。他叹了一声气,越过了空旷的广场,然后穿过了阿尔塞城郊,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行走。迈林巷的尽头有一家设有九柱戏②的酒店,店主是一位绳匠。想走到平凡、自然的人群中去寻找快乐的冲动使这位音乐走进了酒店。他坐到一张勉强被树荫遮盖的桌子旁,那里已坐看一个维也纳的打井工人和另外两个小市民。他要了一杯酒,认真地参加他们的家常谈话,有时站起来走走,观看一下九柱戏。

    离开球轨不远,绳匠在房子的一侧开一爿小店,店很小,房间塞满了制品,除了他的手工提供的成品外,各处还挂放着木制的炊具,地窖用具、农具,还有油脂、’车辆润滑油,还有种子、茴香和苋蒿。一个既当招待客人的侍者,又附带照顾小店的姑娘正忙着和一个农民打交道。这农民手牵着他的小儿子走进店里,想买些东西,他要买一只果筐、一把刷子和一根鞭子。他从许多件物品中挑出一件,端详一会,:放下,又拿第二件,第三件,最后犹豫不决地又回到第一件,就这样挑来挑去,没完没了。这位姑娘好几次离开商店去接待客人,过了一会又回来。她不厌其烦地帮他挑选,直到他满意为止。她并不讲多少话,但使人感到亲切。

    莫差特坐在九柱戏球道附近的长凳上看着,听着这一切,心里感到愉快。那姑娘和蔼、体贴人的态度,以及在那副讨人喜欢的容貌中表露的从容和严肃都使他感到高兴。但是,使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农民。这农民满意地去后,他思绪万千。他设身处地为那农民着想,他体会到那些小事对他说来是那么重要,虽N0仅几个克罗策①:之差,然而在价钱上考虑再三,显得那样认真.他想,要是这个当丈夫的回到家里,他会在妻子面前怎样地夸耀他做成的这笔生意呢!孩子们都等着那背包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为他们买的。妻子赶快去为他准备吃的,拿些自榨的果汁给他喝,提提精神。这农民早把他全部胃口留下来享用这些东西了.谁能有这样的幸福1谁能这样不依赖别人1虽则这一切得采并不容易,还得靠大自然的恩宠。

    如果说我因我的艺术而每天干着一种不同的工作,——说什么我也不愿意把这种工作与世界上任何别的工作去交换——那么,为什么我得到的生活境遇恰好与我这样的天真无罪,简朴单纯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呢?如果你自己有一小块地,在乡下某处一个美丽的地方有一间小屋,那你真的会重新振奋起来!早晨埋头在你的总谱里,其余的时间和家人在一起,种种树,看看你的田地,秋天里和孩子们一起摘苹果,摘梨。有时候你到城市里去演出或者有什么别的事,常常有一位或几位朋友到你家里来作客——这是何等幸福!但是,谁知道眼下会碰到什么事情呢?

他走到小铺子里和那姑娘友好攀谈。他仔细观察铺子里的存货,大部分东西带有田园风味。那洁净,那光滑,那乎整,甚至那些木工活的气味都使他产生好感。他突然想到应该为他的妻子挑选些什么,他认为有些东西会对她有用,会使她喜欢。他的注意力首先落在那些干园艺活儿的工具上。很久以前在他的推动下  康丝坦茨在凯尔特纳门外租了一小块地,种了些蔬菜,所以现在他首先专虑一把大耙,一把小耙和一把铁锨肯定会有用。再看看别的,二苎引起食欲的奶油桶,经过片刻考虑,虽然他极不愿意,懂只能放弃。他的这个决定使人对他的经济观念肃然起敬。他认为一只带盖的,装着漂亮的雕花把手的高高的器皿总有一天会有些用处的,这东西由一深一浅两种不同颜色的木片拼成,下宽而窄,里边用漆将接缝胶封。·他还为厨房挑选了搅拌勺、擀杖、切肉板和各种型号的碟子,还有‘只可以悬挂的平常的盐罐。

最后他仔细观看一根装着皮把手,上面钉满了圆钢钉的结实  的棍子。看甲这位奇怪的顾客对它似乎也肴几分兴趣,这女店早就微笑说:这东西并不是先生们常拿的那种。你说得的孩子I”他回答说,  “我感到好象屠夫出行的时候才带这样的东西‘去它的吧I我不要了。但其余一切由我挑选的东西,请在明两天中送到我家里来。”接着他把他的名字和街道告诉她。他回到自己的桌子去喝完他的饮料,现在桌子旁三人只剩下一位“今天这位女跑堂的过好日子了,“那男子说, (她的堂哥芦应她在店里对每做一个古尔登的生意能得一个巴岑。),听了这话,莫差特对他买了东西倍加得意。他马上对她这个个更加关心起来了,因为当她又一次走近时,那位白铁工向她喊苎了这样的话:“克勒丝岑茨,情况怎样?你的那位钳工怎么样啦?听说他快要自己开业啦?

 “嗨,你说什么!”她一面匆匆前走,一面回答说, “自己开业?我看这事还远在天边呢!”

     买上,既帮着管家,又管孩子。她认识了一个正派的学徒,想早102早结婚,但尽碰钉子。”

    “碰什么钉子?对方没有钱财?

    “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到头来还是不够。现在城里有人拍卖带作坊的半间房子,那绳匠完全可以帮助垫付一笔他们短缺的买房钱。但他不肯放这小妮子走,他在市参议会,在同业公会都;有他的人。这样这钳工就到处受到刁难。”

    “他妈的!”奠差特勃然大怒,把同座的这一位吓得四处张望,怕别人听见。  “难道没人出来主持公道?难道没人出来顶一顶这些大人先生?这些王八蛋!等着我给你们算帐!”

    那白铁工如坐针毡,他用笨拙的方式企图把他刚说的事轻描;淡写,后来干脆把才说的话收回。但莫差特不理睬他,说:  “你对自己的话不感到害羞,你们这些脓包就只会来这一套,敷衍搪塞是你们的拿手。”说完,他对那个怕事的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经过那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女跑堂身边时,轻声对她说,“明天到时候你来吧!向你的爱人致意,我祝愿你们的好事成功.”她愣了一下,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那种心情来向他道谢。

    他走得比平时快,因为方才的事情使他激动得热血沸腾。他先从来时的原路一直走到格拉西斯,从那里他放慢了脚步沿着城墙拐了一个半圆形的大弯。信步而行,脑子里转着这对情人的事情,他想到了他一系列的熟人和资助人,也许他们在这件事上能用这样那样的方式帮忙。但是他感到在采取任何步骤之前,有必

要听一听这位姑娘进一步的说明,因此决意耐心等一等。现在他的思念比脚步还快,早已经飞到在家的妻子那儿去了。

    他内心渴望着在门槛边就能受到友爱,甚至充满欢笑的迎接,得到亲吻和拥抱。他的这种渴念使他在走进凯斯特时双倍地加快了脚步。离城门不远,一个邮差叫住了他,交给他一个小小的但非常重要的邮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认真端正的笔迹。他和邮差走进邻近一家铺子去写收据。当他返回街上的时候,到家以前他再也耐不住了,他打开漆封,边走,边站,贪婪地读着那封信:我坐在桌子旁缝衣服,”这里莫差特夫人对女士们继续把故事讲下去。 “我听见我丈夫走上楼梯,听见他向仆人打听我。他的脚步和声音听来比我预想的要自信,要高兴,甚至都有些过分了.他先走进他的房间,马上又走过来。‘晚上好!’他说。我小声回答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一抬。他先是一声不吭地在房里踱了几个来回,以后他禁不住打哈欠,从门后取出一个苍蝇拍一这种事他从来不会去干的——他自言自语咕噜着说,‘这些苍蝇从那里飞来的?’他开始在这儿那儿拍打起来,声音打得震天响。这种声响是他一向不能忍受的,他从来不准我在他面前发出类似这样的声音。我暗暗想c‘哼,只要是自己千的,特别是男人们自己千的都又当别论了!再有,那么许多苍蝇都没有看见,也是我的不是呀!’他的这种奇怪态度使我感到不高兴。‘一下打六个,’他城着说,‘你不想看看这是什么?’没有回答,接着他把一样东西放到我针线包上来,这样我的眼睛不用从针线活上转开也能看

得见它。实际上这是人们可以用两个手指头捏得起来的一堆金子。他继续在我的背后开玩笑,来回做恶作剧。他自言自语说:‘这些竟险,无用、无耻的东西1这些东西在世界上存在有什么目的?’啪!‘显然只是为了被人打死。’劈!‘我敢说,打苍蝇我还在行’?自然史告诉我们,这种生物繁殖力是惊人的。’劈啪1‘我的屋里有了这种东西就得马上清除。啊,坏透了的东西I该死的东西!’‘这又是一枚二十杜卡盾的金币,你不喜欢它吗?’他又来这样做。我一直竭力忍住不笑,后来忍不住了。我噗哧一笑,他马上抱住我,俩人相对吃吃而笑,最后我们放声大笑。

    “你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我问,他把余下的都从一小纸卷中抖了出来。‘从埃斯特哈齐①侯爵那里,由海顿②转来的,你读肇也纳河畔的那小块地.”我的上帝,那块地我们早已转让掉啦!那里老闹涝灾,根本收不到东西。我对你说过这事,你并没有反对.“怎么?这么说,今年我们吃的龙须莱…’‘都是市场上买来韵.”你们看看,’他说,‘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出于体谅,一个劲儿地夸奖那些龙须菜。、我因让你去种菜,一直感到心疼。说实话;‘那些龙须莱干瘪得象干草茎.’、‘这趣事乐坏了在座的先生们,我当场把多余的东西送给几个人当纪念晶。莫差特盘问姑娘关于她婚事的情况,要她说话不要有顾虑。因为别人对这小两口的帮助只能采取俏佰的和缓的方式,不能采取控告的方式,所以她讲话时表示的那种谦虚,谨慎,摺有余地的态度赢得了所有在场人的好感。最后她在离开前得到了大家最好的承诺。 

    “这人我们必须帮忙!”上尉说,‘同业工会刁难起不了多大作用,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快可以帮忙解决问题。重要的是要筹’一笔款子来买房子、设备等物。我们来为这两口子举办一次自由村费的音乐会,怎么样?’这想法得到大家的赞同。有一位先生举着那盐罐子说:  ‘应该有人讲话,介绍一下由来,讲一讲莫差特先生在铺子里的采购,说明一下他的好心肠。我们把这只漂亮的盐罐子放在桌上当作献款瓮,把那两只耙左右交错起来摆在后面做背景。’

    “虽然没有作这样的安排,但音乐会还是举行了。筹了一笔可观的款子,好几起捐款随之而来。这一对交了好运的人钱用不完还有富余,其他的障碍也很快被消除了。我们在布拉格的至友杜舍克一家——这次我们去那里将住在他家——听到了这故事,他那位和蔼可爱的夫人想从那堆奇怪的杂货中要几样东西。我为

她挑了几件合适的,趁这次机会带给她。我们这次没有料到会攀上一位新的,可爱的艺术亲戚。她很快就要另起自己的炉灶了,想来对莫差特自己挑选的一件平凡的用具是不会见弃的,所以我把随身带来的东西一分为二。您可以从雕花的巧克力搅拌棍和那只多次说到的盐罐中挑选一样,盐罐上还有艺术家画的呷朵颇有

风味的郁金香。我竭力推荐后者,就我所知,盐是一种高贵的东西,它象征着家庭和好客,我们在这两方面对您都有良好的况愿。” 

莫差特夫人的故事到此为止。人们可以想见,小姐太太们带着何等高兴和感激的心情倾听了这一切.后来接着在楼上男客那。里把东西拿出来。—郑重其事地将那简单,淳朴的样品递交给那未婚夫妇。舅舅答应把它放在现在的女物主和将来要传给后代的那,只银色的橱柜里,和那幅属于阿姆勃拉斯收藏晶①的由佛罗伦萨④学派大师画的著名艺术品放在一样显著的地方.已经是晚八点,大家喝着茶。我们的音乐家立刻被人提醒中午所作的诺盲,让大家更进一步了解一下“地狱之火”①,乐谱锁在箱里,幸好没有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他毫不迟疑地同意,投有花很多的时间介绍了这段音乐的情节.乐谱被打开,钢琴上的蜡烛已经点亮。         

我们希望读者在这里至少能设想一下那奇特的感觉c当我们从窗口走过,传进我们耳朵里来一个孤单的和弦——它只可能从彼处来——象电击一般打中了我们,使我们象着魔似的站着不动,还希望读者能设想一下,当我们在剧院里对着大幕坐着,管弦乐队正在调音时我们心中出现的那种甜蜜的不安,或者是否可做这样的比较:如果说象《麦克白斯》④,或象《俄狄浦斯王》⑤那样崇高的悲剧作品一开始就飘浮着那颤动着的永恒的美,那还有什么更甚于此或者能与此相媲美的呢?人想要从平凡的自我中跳出来,但又感到害怕。他感到他接触到了无限,当无限使他的胸怀扩展,用强力把精神拉向自己的耐候,他又感到他的胸口在收缩。一种敬畏的情绪在完美的艺术之前油然而生。我们有权也有能力来欣赏这神赐的奇迹,并且还能将它当作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东西来吸收——这样的思想带来一种激动,不,甚至带来一种自豪——这也许是我们所能产生的最幸福、最纯洁的自豪感了。

 
   
 

这个作品我们在年青时代早就熟悉,但对这些社交人士来说还是初步相识。他们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境遇。除开他们现在有原作者本人直接作介绍这一令人羡慕的幸运外,他们所处的环境远不及我们有利,因为在那时的情况下要获得对作品透彻和完瞢的理解是任何人都办不到的,即使能将整个作品原封不动地介

绍,从多方面来看也不可能做到的。

    估计从已经完成了的十八个曲子①中,作曲家表演了不到一半(我们发现在我们这段描写所依据的报告中只提到了这批曲于中的最后一个——六重唱②),他介绍的似乎都是些信手抓来的选段,而且只是在钢琴上,到该进来的合适的地方才唱。还应该提到他的夫人,她演唱了两支咏叹调。因为据说她的声音音质宽厚及温柔,所以我们想象,她大概唱了唐娜·安娜⑧的第一支咏叹调(“你认识那恶棍”)④和翠琳娜两只咏叹调中的一支⑤。说得准确些,从思想,见地,趣味来看,奥依根妮和她的未婚夫是这里唯一能较好欣赏这作品的听众,这也是大师所预料到的,而且前者的欣赏能力比后者要更高明些。他们俩坐在房间的深处,那位小姐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像那样坐在那里。她沉醉在音乐中到那种程度,在短短的间歇中,当其余的人谦虚地表示他们的欣赏,或者禁不住用赞叹惊呼来表达内心的激动时,她对她的未婚夫的问话也常常只用三言两语来回答。

    当莫差特结束了那极美的六重唱后,渐渐展开了一场谈话,他似乎对男爵的某些意见特别感到兴趣和高兴。、话题是歌剧的结尾和暂定在十一月初的上演.有人认为终曲的某些部分仍然是个巨大的工程,大师用微笑来表示他的保留程度.康丝坦茨对伯爵夫人说:·‘他是胸有成竹的,他喜欢保密,对我也如此."她讲的这话莫差特当然是听见了的。“亲爱的,他回嘴说,“你知道你这样说是一种失言。我现在有兴致,你让不让我从头讲起?说实话,我现在嘴就痒痒很

想讲。”

   “莱波勒罗①1”伯爵叫着说,高兴得跳了起来,他向一个仆人招手。  “来酒1西勒里酒三瓶I

  “别啦!喝酒的时间已过,我的男人只能喝下杯里剩的几滴了.

    “他还能够喝——每人按自己的酒量喝吧!

    “我的上帝,我惹出事了I”康丝坦茨叫苦不迭,眼睛看着表。  “马上就到十一点,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哩1这怎么能行?

    “有时候事情凑巧得出奇。”莫差特开腔说, “要是她听到她现在要听的作品恰恰在深夜,也是在启程旅行的前夕诞生的,我的丝坦翠儿会怎么说呢?

    “可能吗?在什么时候?一定是在三个星期前,在你要去艾:森施塔特之前1

    ‘对啦!就是这样。我十点钟从里希特②那里吃饭回来,你睡熟。我本想象答应你的那样尽快上床睡觉,明天好准时出门上车。这时法依特①象通常那样把写字台上的灯点亮,我机械上睡衣.临时想起很快地再看一看我刚完成的工作。但是,真倒霉!可恶的女人们不合时宜地多手多脚!你已收拾好,把乐谱装进箱子去了——乐谱必须随身带走,侯爵希望听一听那作品---我找着,埋怨着,骂着,没有用I我的眼光落到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上,这是神父②写的,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的地址——真是他的:他送来了他改写好的脚本剩留部分,我在一个月到期以前并未存着希望能看到它的。我马上坐下来,贪婪地读着,读得着了迷,因为这家伙很懂得我想要的东西,一切都写得那样简洁,凝炼,丰富.教堂坟场那一场和终场直到主人公的毁灭,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写得非常成功。  (我想:出色的诗人啊,你第二次为我拾来了天堂和地狱,为此我对你只能感恩戴德)创作的时候把本来在后面的东西提前写,这不是我的习惯,不管它怎么诱人,我也不会这样做的.这个坏脾气保留到现在,它还常叫我吃亏。但也有例外,简单说在总督的骑象那一场,那从被害者的坟墓中发出的毛骨悚然的威胁把夜游者的笑声打断⑧,这早就到了我的脑子中来了.我捉住了一个和弦,我感到敲对了门,门后有着一串吓人的事情等着在终幕中上场。首先出采一个悠板④d小调,只有四个小节,接着出现第二个五小节的乐句——我想应该在剧院里出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用最强的吹奏乐器做人声的伴奏.现在你听听,这里效果不是很好吗?

    他不客气地熄灭了立在他身边的烛台上的蜡烛,那可怕的众赞歌:“你的笑声将在黎明前完结1’这声音冲破了房间里死一觳的沉寂.那由银色的长号发出的声音好象来自遥远的群星,它穿过发蓝的黑夜降落,冰冷刺骨,直透灵魂。

    “啊,谁在这儿?回答呀!”人们听到唐璜在发问。那声音又起,和先前一样单调,命令这个年轻的恶徒给死者以安宁。等到这隆隆的声响在空中的余音最后消失,莫差特继续说:‘可以理解,我现在不可舶停下来。既然冰块在靠岸的地方有一处破裂,整个湖面马上就发出轰响,这声音会一直传到最远的角落。我情不自禁地抓住这个线索,—直到唐璜设宴那一场,唐娜·埃尔维拉刚刚离开,鬼魂应邀出现。请听——。

    下面接着是那段很长,很可怕的对话,即使头脑最冷静的人听了也会被拽到人类想象的边缘,甚至被拽出界外。我们在那里看到,听到了超感觉的东西,并且感到我们自己胸中不由自主地从一端到另一端被来回激荡。

    人间的语言已无济于事,冥间不朽的声音想再一次说话①。紧接着那可怕的见面问候之后,当那即将升天的幽灵鄙弃给他享用的人间食物,他的声音多么奇怪可怕,好象在一架由空气编织的阶梯上不规则地上下翻动I他要求唐璜尽快下决心忏悔,时间对这鬼魂来说太短了,可是他要走的路途却远而又远。唐璜异常

执勘地反抗永恒的秩序。在地狱势力不断的推动下,他盲目地搏斗着,抵抗着,挣扎着直到最后灭亡,然而一举一动还显得那样庄严崇高,——有谁看了不惊心动魄?这种感觉与人们在看到无法驯服的自然力的雄伟景象,看到一艘着火的壮丽船舶后的感觉有相似之处。我们简直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去同情这盲目的巨人,

-我们咬紧牙关分担着他自我毁灭过程的痛苦②。作曲家的话讲完,有一段时间里无人敢打破这普遍的沉默。

我请求您讲一讲,’伯爵夫人终于开口,呼吸还是紧张的。您那天夜里搁笔后有什么感觉!

 
   
 

    他好象从寂静的幻梦中醒来,眼睛发着光抬头看她,很快回想了一下,半对夫人半对他的妻子说:“喏,我的脑袋最后发涨了。我在打开的窗户下把这段绝望的辩论直到鬼魂的合唱一鼓作气写完,在椅子上短短休息了一下又站起身来,正想走到你房间里去,让我们聊一会儿,使紧张的情绪轻松一下。但一个想法

使我站在房间中心一动不动。”(说到这里他低头看着地板有两秒钟的样子,他在说以下的话时,声音中流露出几乎觉察不到的激动。)“我对自己说:如果今晚你会死去,你必须写到‘你在坟墓里会感到安宁吗?’这句话时才能离开你的总谱。——我的眼睛看着拿在我手里发光的灯芯,看着由蜡泪堆积起来的融蜡。这个念头使我感到了一阵痛苦,我又想,’如果经过一段时间后,有另外一个人,也许是一位意大利人来完成这个歌剧。他发现除了有一个小曲外,从引子到第十七号曲都已经完成,落地的全都是完好成热的果实。他只要从地上捡起来就是,但使他惊惧的还是终幕中间那一场①,随后他意外地发现那块大石头也已经搬开了,他为这个而幸灾乐祸地大笑1也许他会骗取我的荣誉。但他这样做尝给自己招惹麻烦,因为我总会有一批朋友,‘他们能识别我的印记,他们会切实地保护属于我的东西。——我走了,我抬头感谢上帝,亲爱的妻儿呀,我也感谢你的守护神,她一直把双手轻轻放在你的额上。这样你就睡得象耗子一样没有醒过,这样你就连‘次也没有叫我了。后来我终究来了,你问我几点钟,我就干脆骗你,把那时的时间说得使你年轻了几小时。实在那时已经四点钟了。现在你会明白为什么到六点你没法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你只好让马车夫回家,让他第二天再来。

112“那当然罗1”康丝坦茨回嘴说,‘只是请这位狡猾的男人不要以为别人都那么蠢,什么都看不出来。因此,你用不着把你提前完成的好事瞒着我1

    “并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你不惊动你的妻子是因为怕挨骂。”

    (我很高兴,”那好脾气的主人喊着说,“要是明天莫差特先生起不来,我们不用让一位心地善良的维也纳车夫受委屈了。‘汉斯,卸车!这命令在什么时候都叫人不好受的。”

    这一个间接的留客请求得到了其余人的热烈赞同,但赶路人提出了充分理由来谢绝主人的好意.双方商量后一致同意启程不必太早,希望还能共进—次愉快的早餐。

    大家站着,一段时间内随便组合彼此交谈.莫差特环顾四周,显然在寻找那刚订婚的姑娘,但她恰好在此时不在场.他天真地把本来要问她的问题转而向站在他旁边的弗兰切斯卡发问:“总的说,您对我的《唐·吉臭瓦尼》怎么看?您预见它会有什么结果?

‘我以我表妹的名义尽可能好好回答您的问题。愚见是:如果《唐·吉奥瓦尼》不能使全世界发狂,那么老天爷干脆把他的音乐箱子关起来好啦I无限期地关起来,为了教人类懂得。

“教人类只懂得吹吹风笛①,教人变得没心肝,向邪神顶礼膜拜去”

    “绝不会这样!”莫差特大笑说,“等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以后六七十年中,将还有一些冒牌预官家出来说话呢!”

    奥依根妮和男爵,迈克斯走过来。不知不觉之间谈话又重新开始,又一次进行得严肃和深入.客人走散以前,作曲家听到了一些美好和中肯的言词,使他心中充满希望。

    午夜过后已很久,人们才散去,直到现在人人才感到多么需要休息。

    第二天(天气比前一天并不逊色)十点钟光景,人们看见一辆漂亮的旅行车,上面装了两位维也纳客人的行李,停在伯爵府的院子里。伯爵和莫差特站在前面,在马匹牵出以前,伯爵问他喜欢不喜欢这车。

    喜欢,看来是一辆顶顶舒适的车。"

  “那么好,请您收下,拿着做个纪念吧!”

  “怎么,是当真的吗?

  “怎么会是假的呢!” 

康丝坦茨‘我的天呀,你瞧1”他抬头向窗口叫着。她和另几个人探头向外。 “这车成了我的了I将来你要坐你自己的车子啦!   

他拥抱那笑容满面的赠车者,绕着他新得的财产,,从四面八方观看它,打开车门,跳进车子,从里面向外喊着:我感到我好象和骑士格鲁克①一样阔绰,一样富啦!

我希望,”伯爵夫人说,  从布拉格回来再见到您时,您伪车四周都挂满了花环!”

这愉快的最后场面出现后不久,这辆众口称赞的马车载着一对要离开这里的夫妇终于起动了,它被马拉着快步驰向大道。伯爵让它拉到维丁高,然后再在那里换驿马。

    善良、卓越的人物,由于他们的到来,使我们的屋子一时生气盎然。他们散发的清新的精神气息也使我们的本身获得了新的活力,而且还使我们十足地分享了主人殷勤好客的美好气氛。但是他们此刻的告别总是——至少在他们离开以后的时间里是这样——留下了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我们现在又得每人各归各了。

    住在伯爵府中的人还不至于落到后一种地步。弗兰切斯卡的格鲁克(17141791),德国歌剧作曲家和改革家,比莫差特年长但是同时父母和老姑母很快乘车离开了,但女友弗兰切斯卡她自己,新姑爷,马克斯——他是当然的——还都留在那里。应该特别讲一讲奥依根妮,她在这次难得的经历中的感受比任何人要深。人们应该想到,她并不缺少什么,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什么叫她苦恼的事。她在她真心实意爱着的人身上刚刚得到了他庄严保证的纯。幸福,这幸福压倒了其它一切。更进一步说,那激动着她心灵的高尚和美丽的东西必然会同她心中充溢的幸福感融为一体。这样的融合是会实现的,只要她在昨日和今天把注意力集中在和莫差特的交往上,在现在则只要集中在对这交往的回味上。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当她晚上听莫差特夫人讲关于他的故事时,一方面故事所反映的莫差特亲切的形象固然使她高兴,但另一方面一种隐约的忧虑悄悄地向她的心灵袭来。后来在莫差特演奏的整个过程中,在他那不可名状的魅力后面,贯穿在音乐所引起的那种神秘的恐惧中,有一种预感一直在她的意识中起着作用。最后当莫差特用同样的情绪谈到他自己的时候,这更使她感到震惊。她肯定,完全地肯定:这人正在他自己的烈焰中迅速地、不停息地消蚀着自己。他在这尘世只能象县花一现,因为人间对他倾泻出来的丰富实际上消受不了。

    她的这个想法同其它许多思绪,在昨晚上床躺下后一直在胸中起伏,  《唐璜》的音乐则长久地在她的耳中鸣响。快到凌晨她才疲乏地入睡。

现在三个妇女坐在花园里,手中做着针线活!。男人们陪着他们。他们的话题很自然首先涉及莫差特。奥依根妮不掩饰她的忧虑,虽然男爵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但没有一个人同意她这种担忧。当人们身处良辰美景,心中充满纯洁的人情味和感激情绪,这时候人们惯常竭力抵制着任何一种恰恰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不吉利的念头。特别在她的舅父提出了有力的乐观反证后,这一切奥依根妮怎么会听不进去呢!她真相信自己把事业看得过分悲观了。稍过一会儿,当她穿过楼上那间刚刚打扫干净,重新收拾好的大房间,窗户上已经拉上了绿色的丝绒窗帘,从那里透进来一些微弱柔和的光线。她静悄悄地站在钢琴前,显得有些忧伤。她想起了几个小时以前谁在琴前坐着,感到象做梦一般。她久久看着他抚摸过的键盘,思绪万千。她轻轻地关上了琴盖,带着一种妒忌的心理用钥匙锁好,不愿马上有别的手来打开。她离去的时候,顺手把几本歌谱放回原处。一张旧歌篇掉了出来,这是用手抄的一支波希米亚民歌,’弗兰切斯卡,也许还有她自己过去唱过几次。她把它拾起来,看了那支歌,不禁愕然。她现在所怀的情绪很容易耙把这平常的偶然事件看成一种神示。然而不管她怎样去理解这事,当她把简单的诗句又一次通读时,诗的内容使她洒下了热泪。

    青青的小枞树呀,

    你生长在林中何方?

    芬芳的玫瑰呀,

    你在哪个园里开放?

    啊,朋友,请想想,

    它们.已被选好,

    插在你将长眠的坟上,

    在那里生根成长。

    两匹黑色的小马,

    在青青的山坡上吃草.

    小马跳着,蹦着,

    向城里的家中奔跑。

    我看见那发亮的铁掌,

    也许,也许它们呀,

    还没有从蹄上脱落,

    小马就拉着你的尸体,

    一步步走向你的墓地.

 
   
 
     

 

 

 

 

 

 

Eduard Mörike gehört zu den bedeutendsten deutschen Lyrikern und Erzählern des 19. Jahrhunderts. Oftmals wurde er als klassischer Vertreter des Biedermeier angesehen. Eine genaue Betrachtung seines Werkes zeigt jedoch Motive von Weltflucht sowie eine Zerrissenheit zwischen Realität und Phantasie. Das literarisches Schaffen Eduard Mörikes ist viel weiter zu fassen und daher zwischen Romantik und Realismus einzuordnen.

Als siebtes von dreizehn Kindern wurde Eduard Mörike am 8. September 1804 als Sohn von Karl Friedrich Mörike und seiner Frau Charlotte Dorothea in Ludwigsburg geboren. Nach dem Besuch der Lateinschule in seiner Heimatstadt folgte, nach dem Tod seines Vaters 1817, der Umzug zu seinem Onkel nach Stuttgart. Da für ihn die Priesterlaufbahn bestimmt wurde, folgte ab 1818 der Besuch des theologischen Seminars in Urach und das Studium der Theologie am Tübinger Stift. Während seiner achtjährigen Vikariatszeit in verschiedenen Gemeinden, die Eduard Mörike als Leidenszeit empfand, ließ er sich “krankheitshalber” von Dezember1827 bis Februar 1829 berurlauben; seine Hoffnung als freier Schriftsteller sein Brot zu verdienen, misslang allerdings. Sein bis heute vielzitiertes Gedicht “Er Ist’s”, das den Frühling beschreibt, entstand 1829.

1834 erhielt Eduard Mörike seine erste Pfarrstelle in Cleversulzbach, wo er zusammen mit der Mutter und seiner Schwester Klara wohnte. In dieser Zeit entstanden weitere literaische Werke, wie z. B. der Roman “Maler Nolten”. 1838 gab der Cotta-Verlag die erste Ausgabe seiner Gedichte heraus.
Nach einigen gesundheitlichen Problem und Kuraufenthalten verabschiedete er sich mit erst 39 Jahren von den ungeliebten, als drückend empfundenen Amtspflichten in den Ruhestand. Bei einem Aufenthalt in Bad Mergentheim lernte Edurad Mörike Margarethe von Speeth kennen, die er nach siebenjähriger Verlobungszeit 1851 heiratete. Im gleichen Jahr erhielt er einen Lehrauftrag am Königin-Katharina-Stift in Stuttgart und wurde 1856 zum Professor ernannt. Viele Ehrungen und Auszeichnungen folgten in dieser Zeit.
Nach verschiedenen Aufenthaltsorten ab 1867 verstarb Eduard Mörike am 4. Juni 1875 in Stuttg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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